竹屋后的菜畦刚浇过新水,泥土的腥气混着豌豆花的香漫过来。
阿棠穿着件小蓝布褂,跌跌撞撞地跟在念安身后,小胖手攥着哥哥的衣角,被拽得东倒西歪。
念安蹲在茄子秧前,指着紫莹莹的果实给她看:“这是茄子,娘说炒着吃要放蒜,不然会涩。”
阿棠咿咿呀呀地应着,突然挣脱哥哥的手,扑向旁边的黄瓜架。小手指着垂下来的嫩黄瓜,口水顺着下巴滴在泥地上。
念安赶紧跑过去扶住她,从架上摘下根最直的,用衣角擦了擦就往妹妹嘴里塞:“慢点咬,别扎着嘴。”
比彘扛着锄头从溪边回来,见俩孩子在菜地里疯跑,笑着往我身边凑:“你看这俩,一个像猴儿,一个像小尾巴。”他把锄头往篱笆边一靠,掌心的泥蹭在我衣袖上,“昨儿种的萝卜该间苗了,等会儿咱们去薅草。”
我正坐在竹凳上择豆角,指尖掐断豆荚的脆响里,混着孩子们的笑。
阿棠啃不动黄瓜,把半截子往地上扔,正好砸在比彘的草鞋上。他弯腰捡起来,自己咬了口,黄瓜的清甜味漫在空气里:“咱们阿棠知道疼人,有好东西先给爹留着。”
午后的日头正烈,比彘在田埂上搭了个草棚,让我带着阿棠歇着。他和念安在稻地里薅稗子,父子俩的影子在金黄的稻穗间晃动。
念安突然举起手里的稻穗喊:“娘你看!这穗子比我手指头还粗!”阿棠在草棚里拍手,小嘴里喊着“哥哥”,声音脆得像檐下的风铃。
有回阿棠学走路,被田埂上的石子绊倒,趴在泥地里哭。念安慌忙跑过去,用袖子给她擦脸,结果把妹妹的脸抹成了小花猫。
比彘扛着锄头走过来,没去扶孩子,只笑着说:“博崖的孩子,摔几跤才结实。”
阿棠却突然止住哭,自己撑着胳膊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我怀里扑,惹得大家都笑。
菜地里的番茄红透时,我带着俩孩子摘果子。念安摘了颗最大的,非要喂给阿棠,结果汁水溅了妹妹一脸。
阿棠也不恼,伸出舌头舔着嘴角的红汁,像只偷喝了蜜的小兽。比彘蹲在旁边翻土,看着他们笑:“等收了稻子,咱们把番茄晒成酱,冬天给念安煮面吃。”
傍晚的霞光把溪水染成橘红色,念安带着阿棠在溪边摸鱼。
孩子挽着裤脚站在浅水里,小手在石缝里掏来掏去,阿棠则坐在岸边的青石上,把脚丫伸进水里拍打着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蓝布褂。
比彘坐在我身边编竹篮,突然指着水里喊:“念安快看,那有只石鳞鱼!”
念安扑过去抓鱼,结果脚下一滑摔在水里,溅起的水花把阿棠的衣裳都打湿了。
小家伙却咯咯笑,指着哥哥湿透的头发喊:“落汤鸡!”比彘跳下去把念安捞起来,孩子手里还攥着条小鱼,举得高高的:“娘你看!我抓到了!给妹妹熬汤喝!”
秋收时,竹院的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稻子。比彘牵着牛碾场,木枷在谷穗上滚过,发出沙沙的响。
念安拿着小扫帚,学着大人的样子扫谷粒,阿棠则坐在谷堆上,把稻穗往嘴里塞,被呛得直咳嗽。我往她嘴里塞了颗野枣,她立刻笑起来,小胖手把枣核往哥哥手里递。
夜里的谷场晾着新收的玉米,一串串挂在竹架上,像金色的帘子。比彘躺在草垛上,念安枕着他的肚子,阿棠趴在我怀里,听着远处的虫鸣。
“知道这玉米是怎么来的吗?”比彘指着竹架,声音在夜色里轻轻荡,“春天要下种,夏天要浇水,秋天才能收,就像养孩子,得一天天地盼着。”
念安突然坐起来:“那我以后天天给玉米浇水,让它长到屋顶那么高!”阿棠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喊,小手拍着我的胸口。
比彘把我们仨往怀里搂了搂,粗布衣裳上沾着谷糠的香:“不用长那么高,够咱们吃就好。”
月光淌过晒谷场时,阿棠已经睡熟了,嘴角还沾着点枣泥。念安的小手指着天上的星星,说那颗最亮的是爹,旁边那颗是娘,小的那颗是妹妹。
比彘低头吻我的发顶,胡茬蹭得人发痒:“你看这日子,像不像这谷堆,实实在在的,满得很。”
我往他怀里靠了靠,闻着他身上的泥土香。远处的溪水还在流,竹屋的油灯还亮着,孩子们的呼吸匀匀的,像首温柔的诗。
突然明白,所谓田园之乐,不过是菜畦里的黄瓜,稻穗上的阳光,孩子手里的小鱼,是一家人守着土地,春种秋收,把日子过成沉甸甸的谷穗,朴素,却满是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