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薄雾还没从潥溪的水面散去,傅之珩的切诺基已经停在客栈后门口。车灯扫过湿漉漉的青石巷,像两把被雨水磨亮的刀。沈清颜把最后一本速写册塞进防水袋,回身和老板娘道别。老板娘把连夜蒸的桂花米糕用油纸包好塞进她手里,小声说:“路上吃,甜一甜。”米糕还是热的,透过油纸熨着她冰凉的指尖。
车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隔绝了巷口的潮气。傅之珩没立刻发动,侧身替她把安全带扣好,指尖无意间掠过她的发梢,带起一点淡淡的雨味。沈清颜低头拆米糕,糯米的甜香在车厢里迅速膨胀,她掰成两半,把大的那块递过去。傅之珩摇头:“你吃,我开车。”语气却软,像车窗外的雾,一触就能化开。
车子驶出镇口,河道在晨光里显出浑浊的怒意。昨夜决堤的豁口已经被沙袋堵上,远远能看见武警的橘色救生衣在水雾里晃动。沈清颜把窗摇下一道缝,冷风灌进来,带着泥腥与青草混杂的气味。她想起凌晨画的那双交叠的手,笔尖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高速入口的收费站排成长龙。傅之珩把挡位推到空档,侧头看她:“困就睡,到了我叫你。”沈清颜摇头,从背包里抽出速写本,翻到最新一页——桥拱、雨迹、托砖的手。她没抬头,只是轻声问:“如果我昨晚没跳下去,你会生气吗?”
傅之珩的指节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,像极轻微的枪机复位。“不会。”他说,“但我可能会先把许随扔进河里。”沈清颜笑出声,声音卡在喉咙里,又退回去,变成一句极低的“谢谢”。谢谢他开枪引路,谢谢他先跳,谢谢他把自己塞进怀里时那么用力,像要把心跳分给她一半。
车子穿过跨海大桥,天色彻底亮了。云层被阳光撕开一道缝,落在挡风玻璃上,像一枚炽热的弹孔。傅之珩忽然开口:“下周三,老爷子过寿,家里会来很多人。”沈清颜合上速写本,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——确实是傅征七十二岁生日。她“嗯”了一声,等待下文。
“他让我带你一起去。”傅之珩的声音平稳,像在汇报任务,“如果你不想去,我替你推。”沈清颜望向窗外,海面上有渔船拉帆,白色帆布被风撑得饱满,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。她想起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参加傅家寿宴,回来跟母亲说:“老傅头倔得很,可心里软,尤其对清颜。”
“我去。”她说,“得谢谢他收留我们母女。”傅之珩侧目,眼神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深,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勉强。没有找到,他收回视线,车速略微提升,像无声地松了口气。
回到傅宅已近中午。雕花铁门打开的瞬间,两条退役军犬从草坪冲出来,绕着切诺基嗅轮胎,其中一条黑背立起前爪扒车门,尾巴摇得像直升机旋翼。沈清颜一下车就被它扑个满怀,手里剩的半块米糕也掉进狗嘴。傅之珩单手揪住狗后颈,低声训了句“闪电,坐”,狗立刻贴耳蹲好,眼睛却死死盯着沈清颜,尾巴继续偷偷扫地面。
林映雪站在门廊下等,穿一件浅驼色开衫,气色比离家那天好了些。她伸手替沈清颜把额前湿发别到耳后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:“回来了?没受伤吧?”沈清颜摇头,把速写本递给母亲:“桥还在,我画完了。”林映雪翻开扉页,指尖在那一双交叠的手上停留许久,眼眶微红,却什么也没说。
午饭桌上,傅老爷子罕见地提前离席,只让管家传话:“让清颜下午去书房一趟。”沈清颜心里一紧,筷子在碗沿磕出细声。傅之珩把最后一块清蒸鲥鱼夹到她碟里:“别慌,老爷子不吃人。”说完起身,顺手在她椅背搭了一下,像无声的安抚。
书房在二楼最深处,橡木门半掩,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,落在地板上,像一排上了膛的子弹。傅征坐在轮椅里,膝上盖着一条军毯,听见脚步声,抬眼,目光澄亮得不合年纪。
“清颜,坐。”
沈清颜挑了对面单人沙发,只坐了半侧。书桌上摊着一本旧相册,翻开的页面是她周岁抓周的照片——她坐在大红锦缎上,肉手攥着傅之珩的军徽,咧嘴笑得口水直流。
“你爸那年二十八,抱着我家这臭小子,说‘以后把闺女交给你,敢欺负她,我就崩了你’。”傅征的嗓音沙哑,却带着笑,“结果他先走,把话留给我。”
沈清颜指尖掐进掌心,喉咙发干。傅征把相册合上,推到她面前:“下周寿宴,我打算宣布两件事。第一件,傅氏安保正式启动‘槐之基金’,以你父亲命名,专门抚恤殉职员工子女。”
“第二件,”老人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颈间若隐若现的子弹吊坠,“你和之珩的婚约,我想提前履行。”
沈清颜猛地抬头。傅征却抬手制止她开口:“别急着答。之珩不肯逼你,我也一样。只是老头子日子不多,想亲眼看看沈家丫头风风光光出嫁。”
书房静得能听见阳光在尘埃里移动的声音。沈清颜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,撞得胸腔生疼。半晌,她轻声说:“傅爷爷,我想……再等等。”
傅征没有失望,反而笑了:“好。等你有底气亲口告诉我愿意那天。”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只檀木小匣,推给她,“打开。”
匣子里躺着一把极小的钥匙,铜质,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之珩母亲留下的保险柜,钥匙共有两把,一把在他,一把给你。”老人目光温和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,“从今天起,你随时可以开。”
沈清颜握住钥匙,金属的凉意顺着手臂爬上来,像一条细小的蛇,却意外地不令人害怕。她起身,朝老人鞠了一躬:“谢谢傅爷爷。”
“去吧。”傅征摆摆手,“让那臭小子带你去医院换药,他昨晚划破手,死活不贴创可贴。”
沈清颜一愣,随即想起码头那刻,他托她上船时掌心一瞬的湿意——原来不是雨水。
她退出书房,轻轻带上门。走廊尽头,傅之珩靠在窗边,低头剥一颗橙子糖。阳光落在他手背上,照出指根一道新鲜的血口子,不深,却红得刺目。
沈清颜走过去,摊开掌心:“钥匙。”
傅之珩抬眼,目光从钥匙移到她脸上,最后落在她被雨水浸得微卷的发梢。他没问老爷子说了什么,只把糖纸折成小小的方块,放进她口袋,声音低得近乎耳语:
“那就一起保管。”
沈清颜握住钥匙,另一只手去拉他手腕:“去医院。”
傅之珩任她牵着,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勾了一下,像一句无声的应答。
窗外,春日的云层彻底散开,光线倾泻而下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,像一条笔直的归途,也像一条刚被点亮的前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