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城四月的风带着海盐与樱花混合的甜味,傍晚六点,傅家老宅灯火通明。今天是沈清颜二十二岁生日,也是她第一次在父亲缺席的场合里,被推到众人目光中央。
前庭草坪搭了白色帐篷,长桌铺雾蓝色亚麻布,烛台是旧炮弹壳改的,烛火摇曳,像被驯服的枪焰。傅知韫穿一条酒红色高开叉长裙,手举香槟,冲她眨眼:“成年礼之后第一次正经过生日吧?今晚不收刀,你随意。”
沈清颜低头笑了笑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颈间子弹吊坠。吊坠今天换了新链子,极细的铂金,是母亲林映雪早上偷偷给她扣上的,扣完又摸了摸她的头发,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:“你爸说,二十二岁的姑娘得有条像样的项链。”
傅之珩迟到了十分钟。黑色机车从大门外低吼而入,他摘下头盔,额发微乱,右手缠着干净绷带——上周靶场示范速射时,被抛壳口烫出一道血痕。他没换衣服,仍是黑色飞行夹克,里衬的灰T恤领口被风吹得微卷,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。
人群自动让出一条道。傅之珩把头盔递给侍者,掌心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牛皮纸盒,递到沈清颜面前:“礼物。”
纸盒很轻,拆开是一叠对折的靶纸,边缘还带着靶场焦糊的火药味。纸上只有一个弹孔,九环偏上,弹孔周围用红笔描出小小一朵樱花,花心恰好落在孔洞中央。
“上周你打的那一枪,我替你捡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清颜指腹蹭过纸面,唇角翘了下,声音却低:“一枪九环,也值得裱起来?”
“不是九环。”傅之珩俯身,呼吸拂过她耳廓,“是十环,靶机纸走偏了半毫米。”
他站直,抬手示意乐队暂停。现场忽然安静,只剩风声猎猎。傅之珩从口袋里掏出另一件东西——一把钥匙,铜质,与老爷子书房里给她的一模一样,只是新磨的棱角,在烛光里泛着暖色。
“保险柜另一半,我提前申请了权限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见,“从今天起,里面的东西归你。”
人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。傅家的保险柜,外界传闻里装的是上一代所有境外资产与军火渠道清单,如今竟被分成两半,一半交给一个还在念建筑系的小姑娘。
沈清颜没接钥匙,只抬眼看他:“里面有什么?”
傅之珩笑了一下,眼角弯出极浅的纹路:“有你爸当年在海外拍的最后一张照片,还有我十六岁那年写的遗书。”
他说得轻描淡写,沈清颜却心口一烫。她伸手,钥匙落进掌心,金属的凉意像一条细小的河。
顾以安在这时端着香槟走近,镜片后的目光在钥匙上停了两秒,随即转向沈清颜:“生日快乐,小师妹。”他递来一只长条丝绒盒,“系里准备的,托我带来。”
盒子里是一支限量版绘图钢笔,笔夹嵌着极小的蓝宝石,像冻结的海。沈清颜道谢,却听顾以安又补一句:“下周的‘青年建筑师联展’,我给你报了名,作品就用你在潥溪画的桥,如何?”
傅之珩侧眸,目光在蓝宝石上停了一瞬,没说话。
晚宴持续到九点。切蛋糕时,傅老爷子亲手把第一块递给她,声音不高,却足够压过乐队:“沈家丫头,二十二了,该给自己许个愿。”
蜡烛只有一根,数字“22”被做成枪管形状,火苗细长。沈清颜闭眼,却在黑暗里听见父亲的声音——“愿你设计的每一座房子,都能替爸爸挡风。”她再睁眼,吹灭蜡烛,火光熄灭的一瞬,傅之珩站在她身侧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手背,像一句无声的“我在”。
散场后,人群陆续移步室内酒廊。沈清颜借口醒酒,独自绕到后庭靶场。雨后的草坪湿漉漉,靶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她开了盏壁灯,把傅之珩送的那张靶纸摊在灯下,从口袋里摸出随身钢笔——笔帽顶端的小子弹壳在夜里闪着铜光。
她在弹孔旁补画第二片花瓣,然后是第三片、第四片……直到九环上的弹孔变成一朵完整的樱花,花心却故意留空。最后一笔落下时,身后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。
傅之珩踩着湿草走来,手里拎着两罐冰啤酒,食指勾着拉环,“咔哒”一声打开,递给她:“成年礼那晚你说啤酒苦,今天试试?”
沈清颜接过,抿了一口,苦味在舌尖炸开,却带着麦芽的回甘。她侧头看他:“保险柜里的遗书,写了什么?”
傅之珩没立刻回答,仰头灌下半罐,喉结滚动,良久才开口:“十六岁第一次去境外,任务失败,全队只剩我和许随。回来路上我写了遗书,总共三句话——‘对不起妈,对不起国家,对不起沈叔。’”
沈清颜心口一紧。他知道,父亲就是在那次任务里为救他挡了弹片。
“后来没撕?”她问。
“忘了。”他笑,声音却哑,“再后来,想撕的时候,已经找不到那张纸。”
沈清颜低头,用钢笔在靶纸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:
——“从今以后,你的遗书归我保管。”
写完,她撕下那一条,对折,塞进傅之珩胸前的口袋,指尖有意无意碰到他绷带下的皮肤,烫得惊人。
傅之珩垂眸看她,眼底有火光跳动。半晌,他抬手,指腹蹭过她唇角,把沾到的一粒啤酒泡沫抹掉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“清颜,再给我一点时间。”
沈清颜没问“一点时间”是多久,只把啤酒罐贴在他手背,轻轻碰了下,像某种无声的约定。
靶场的灯忽然闪了两下,灭了。黑暗里,远处草坪的乐队奏起最后一支慢歌,小提琴弦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沈清颜抬头,看见天幕上云层散开,露出几颗零散的星。
她想起父亲说过,子弹出膛的瞬间会划破夜空,留下短暂的光迹。那光很短,却足够照亮前路。
此刻,她手里的啤酒罐空了,靶纸上的樱花却完整无缺。花心留白的那个圆,像极了一枚等待下一次击发的子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