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半弧,像两把钝刀反复割着同一条伤口。远光灯照不透前方的黑,只把雨丝切成银针,又迅速被黑暗缝合。傅之珩把油门踩到底,切诺基发出低沉咆哮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的浪花拍在车身上,发出沉闷的鼓点。
副驾上,沈清颜把父亲的手稿最后一页摊在膝头,指尖沿着铅笔桥拱的弧度滑动。纸面被车内暖气烘得微卷,她却仍觉得冷。导航显示距离宋执最后出现的坐标还有十七公里,一片废弃的采石场。
“他故意留下脚印。”傅之珩声音低哑,“想引我们过去。”
沈清颜把纸折好,塞进子弹吊坠里,铜壳合拢的声音轻得像心跳。“那就过去。”她说,“债总得当面算。”
采石场入口的铁门半塌,锈迹被雨水泡出血色。车灯扫过,碎石堆间隐约可见新鲜车辙,直通向黑暗深处。傅之珩熄火,拔枪,上膛,金属声在雨里清脆得吓人。沈清颜握住车门把手,指尖发白。
“你留在车里。”傅之珩侧头,目光穿过雨帘,“这是我和他的事。”
沈清颜推开门,雨水立刻灌进来,打湿她的裤脚。“我爸的命,也是我的事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两人并肩踏入采石场深处。废弃的起重机像巨兽骨架,吊臂在风中吱呀作响。雨点砸在铁皮屋顶,声音密集得像靶场的连发。傅之珩的手电筒光束扫过,照出地面一串脚印,深浅不一,左脚明显拖曳——宋执的跛脚。
脚印尽头,是一间亮着微光的集装箱。门虚掩,缝隙透出昏黄灯泡的颤影。傅之珩抬手,示意沈清颜停步,自己贴着箱壁靠近。门内传来金属碰撞声,像子弹上膛,又像铁链拖地。
傅之珩一脚踹开门,枪口直指黑暗。集装箱内,宋执坐在折叠椅上,左脚踏在木箱上,膝上架着一把M24狙击步枪,枪身缠着褪色的迷彩胶带。他比三年前更瘦,眼窝深陷,左眼下的刀疤被雨水泡得发白,像一条裂开的缝。
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宋执声音沙哑,带着笑意,“还带了她。”
沈清颜站在傅之珩身后,目光落在宋执脚边的木箱——箱盖开着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炸药雷管,计时器闪着红光:00:41:22。
“倒计时四十分钟。”宋执用枪口点了点计时器,“足够我们叙旧。”
傅之珩的枪纹丝不动:“为什么?”
宋执笑了,笑声像铁片刮过玻璃:“三年前,非洲那次任务,你记得我们接到的命令吗?”
傅之珩瞳孔微缩。
“‘不留活口’。”宋执一字一顿,“可你偏偏救了那个孩子,害得全队暴露。沈槐之替你挡了弹片,你活下来了,我却被踢出部队,成了罪人。”他抬手,用枪管敲了敲自己的跛脚,“这条腿,是退役那天被他们打断的。你说,我该不该恨?”
沈清颜上前一步,声音冷得像雨:“我爸的死,不是他的错。”
宋执的目光转向她,带着怜悯:“小丫头,你爸临死前最后一句话,是让我照顾你。可你看看,照顾你的人是谁?”他看向傅之珩,眼底燃起疯狂,“是他,害死你爸的人。”
傅之珩的枪口微微下压,声音低沉:“宋执,放下枪。炸药我来拆,债我来还。”
宋执却笑了,笑得肩膀发抖:“债?你拿什么还?”他忽然抬手,枪口指向沈清颜,“拿她?”
枪声炸响。
傅之珩在宋执抬枪的瞬间扣动扳机,子弹穿透宋执右肩,M24脱手砸在地上。沈清颜同时扑向木箱,指尖刚碰到计时器,就被宋执一把拽住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。
“一起死吧。”宋执嘶吼,鲜血从肩膀喷涌,染红半张脸。
傅之珩冲上前,一枪托砸在宋执太阳穴,后者闷哼一声,松了手。沈清颜趁机按下计时器暂停键,红光定格在00:01:47。
集装箱外,警笛声由远及近。傅之珩单膝跪地,把沈清颜搂进怀里,声音发颤:“没事吧?”
沈清颜摇头,指尖却抖得停不下来。她低头,看见傅之珩左臂被子弹擦过,血顺着雨水蜿蜒而下,滴在地上,和宋执的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更红。
宋执被抬上救护车时,还在笑,笑声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:“傅之珩,你欠我的,一辈子都还不清。”
车门关上前,沈清颜站在雨里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,轻声道:“不,从今天起,债清了。”
回程的车上,雨停了。天边泛起鱼肚白,像被刀划开的口子,露出一线黎明。沈清颜靠在副驾,把傅之珩受伤的手臂抱在怀里,指尖沾满他的血,却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“回家?”傅之珩问,声音沙哑。
沈清颜点头,把子弹吊坠贴在他掌心:“回家。”
远处,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,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,像一枚迟到的勋章,终于落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