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停得比预期更早。
越野车的远光灯切破薄雾,把沿海公路拉出一条银色的缝。傅之珩单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被沈清颜抱在怀里——纱布缠得潦草,血仍慢慢渗出,像固执的泉眼。
“别睡。”她轻声提醒。
“没睡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在算账。”
沈清颜把车窗降下一指,海风卷着潮气灌进来,吹散车厢里的铁锈味。远处天际泛起一线蟹壳青,像一枚被拉长的子弹壳。
回到傅宅,主楼灯火通明。傅老爷子披着大衣站在门廊,拐杖杵地,影子被晨光拉得老长。
“人抓住了?”
“抓住了。”傅之珩答,“移交市局,炸材全部起出。”
老人点点头,目光落在沈清颜血迹斑斑的袖口,嗓音低了一度:“先处理伤。”
医疗室在东侧副楼,消毒水气味冷冽。护士剪开傅之珩左臂的衬衣,子弹擦过的沟槽皮肉翻卷,像一条被刀划开的地图。沈清颜站在床边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颈间吊坠。
“缝七针。”护士说,“七天后拆线。”
傅之珩连眉都没皱,只侧头看她:“吓到了?”
沈清颜摇头,声音很轻:“只是想起我爸说过,七是幸运数。”
护士走后,屋里只剩他们。晨光透进百叶帘,把两人的影子切成平行的条纹。
“宋执最后那句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沈清颜开口。
傅之珩用没受伤的手握住她指尖,指腹有枪茧,粗粝却温暖:“债已经清了。剩下的,是我欠你的。”
“你什么也不欠。”
“欠。”他低声说,“欠你一个完整的求婚,欠你一个不用流血的生日,欠你一座不用炸就能立的桥。”
沈清颜望着他,眼眶微热,却扬起嘴角:“那就慢慢还,用一辈子。”
上午九点,老宅书房。
傅老爷子把一份蓝色文件夹推到沈清颜面前:“宋执的审讯记录,市局刚传真过来。”
薄薄几页纸,写满疯狂与不甘:
——“三年前,我收到的命令是清场,不留活口。07违令救人,导致全队暴露。我背锅,被踢出部队。我要他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。”
——“炸药只是第一步,真正的礼物在寿宴现场,倒计时72小时。”
72小时,指向今日正午十二点。
沈清颜指尖发凉:“还有同伙?”
老爷子点头:“内线排查,宋执在傅宅埋了一个人。”
傅之珩推门进来,手臂吊着绷带,脸色却冷峻:“名单给我。”
老爷子递过一张照片——监控截图,戴鸭舌帽的清洁工,左脚微跛,侧脸被阴影遮住一半。
沈清颜呼吸一滞:“顾以安。”
十点,顾以安被“请”进偏厅。
他仍穿着那件雾蓝衬衫,袖口却沾了泥点,与昨晚宴会上的从容判若两人。
“为什么?”沈清颜问。
顾以安推了推眼镜,苦笑:“我父亲是那次任务的情报官,回国途中车祸身亡。官方结论:疲劳驾驶。可我知道,是灭口。”
他抬眼,目光穿过镜片,落在沈清颜脸上,“我要真相,宋执要复仇,各取所需。”
傅之珩声音冷冽:“真相在法庭,不在炸药。”
顾以安沉默片刻,从口袋掏出一张SD卡:“寿宴后台的主机里,被植入病毒。十二点整,会播放宋执剪辑的‘真相’——包括我父亲死亡现场照片,以及沈工最后一段音频。”
沈清颜指尖微颤:“音频?”
“沈工中弹后的求救,”顾以安低声道,“还有一句——‘别告诉清颜’。”
十一点,技术组拆除病毒。
SD卡插入电脑,音频被修复,沈槐之的声音带着电流噪点,却依旧温柔:
“……之珩,把我的设计图交给清颜,告诉她,桥要立得稳,心也要立得稳……别让她哭……”
沈清颜捂住嘴,泪砸在键盘上。
傅之珩单膝蹲下,把她抱进怀里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
正午十二点,寿宴准时开始。
老爷子举杯,声音洪亮:“今日,我傅家欠沈家的,一并还清!”
大屏幕亮起,却不再是宋执的阴谋,而是沈槐之生前最后一段视频——
镜头里,他坐在非洲营地,背后是夕阳与土墙,手里拿着那张潥溪古桥草图,笑得牙白:“等桥修好,我带闺女来剪彩!”
画面定格,掌声雷动。
沈清颜站在台上,泪光闪动,却笑得明亮。
傅之珩走到她身边,牵起她的手,面向众人:“今日,我傅之珩,以傅家之名,以沈槐之之名,向沈清颜求婚——”
他从口袋掏出那枚曾被暴雨浸湿的戒指,单膝跪地:
“余生,护你周全,也护你建桥。”
沈清颜伸出手,戒指滑入指根,严丝合缝。
掌声与香槟泡沫一起炸开。
午后,阳光穿透云层,照在傅宅草坪。
沈清颜把父亲的手稿最后一页铺在玫瑰桌上,用钢笔添上最后一行:
——“桥已立,誓言已成。
父亲,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风吹过,纸页翻动,像一双看不见的手,轻轻合上旧日的篇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