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像一层刚打磨好的铜箔,铺在潥溪古桥的石板与木梁上。竣工的日子比设计图里提前了七天,桥身通体刷成灰白,与旧岸的青苔几乎看不出接缝。桥拱正中,一块乌黑的铁牌刻着“槐之桥”三字,笔锋是沈清颜亲手描摹的魏碑,落款却空着——她让傅之珩来刻日期,他说要等到桥真正“活”过来的那一刻。
剪彩前夜,沈清颜把最后一张草图摊在桥墩上。铅笔线被雨水、河风与施工粉尘反复磨花,她干脆用钢笔重新勾勒:桥拱的弧度比原设计高了两厘米,那是洪水过境后留下的安全余量;桥墩榫卯里嵌进一条暗红色钢索,像血管,也像父亲当年在非洲营地里缠枪带的动作。她合上笔帽,铜质子弹壳在夕阳里闪了一下。
“再检查一次拉索。”傅之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。
他赤着上身,工装裤沾满泥浆,左臂的拆线疤痕刚褪成淡粉,却一点也不妨碍他单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。沈清颜蹲在桥栏,俯身把安全帽扣到他头上,指尖蹭过他额角的汗:“再检查一百次,也拦不住它明天被剪彩。”
傅之珩仰头,阳光穿过他睫毛,在鼻梁投下一道细影:“我拦的不是剪彩,是万一有人想再炸一次。”
话音落地,两人同时沉默。三个月前宋执留下的那枚备用雷管,仍锁在傅宅保险柜,像一枚迟到的提醒——桥可以建,也可以毁,关键在人心。
剪彩当天,潥溪镇难得放晴。河面被太阳烘出一层薄雾,像给旧河道披了新纱。镇口停了一溜黑色越野,车牌全是“WJ”开头,车窗半降,露出一张张晒得黝黑的侧脸——那是当年“猎隼”中队的老兵,今天自发来站岗。
锣鼓响到第三声,傅老爷子才肯下车。老人不穿中山装,换了一身旧迷彩,肩章和姓名牌都拆掉了,只剩胸口一枚褪色伞徽。他步子比寿宴那天慢,却稳,像踩在当年非洲的红土地上。走到桥中央,他抬手示意安静,声音不高,却压得住河风:
“这座桥,以前叫‘盐道’,后来叫‘断桥’,今天起,它叫‘槐之’。”
人群里爆出掌声,夹杂着孩子的口哨。沈清颜站在老爷子右侧,左手捧着一只紫檀木匣,匣里躺着父亲最后的录音笔。傅之珩站在左侧,右臂自然垂在身侧,五指却微微张开,随时准备接住她万一颤抖的手。
剪彩用的是一条暗红色绸带——父亲生前最爱的颜色。老爷子把剪刀递给沈清颜:“你来。”
剪刀合拢,绸带断裂的瞬间,录音笔被按下播放键。沈槐之的声音穿过扩音器,带着电流噪点,却温柔得像旧日的晚风:
“清颜,如果你听见这段话,说明桥已经立起来了。别哭,我在这儿,风在这儿,水也在这儿。以后你每过一座桥,都要记得——桥不会跑,洪水会;人不会老,誓言会。所以你要替爸爸把誓言守到老。”
掌声停了,河风也停了。沈清颜仰头,把泪逼回去,转身把录音笔放进桥墩预留的暗格,再用钢板封死。钢板上,她刻下一行小字:
——“07·QINGYAN·2025·4·28”
傅老爷子随后把一枚铜质勋章按进桥栏凹槽,那是沈槐之追颁的“忠诚卫士”奖章。勋章与桥栏严丝合缝,像一颗被岁月磨圆的子弹,终于找到自己的枪膛。
鞭炮声里,傅之珩牵着她走到桥尾。那里立了一块尚未揭幕的石碑,碑身被红绸蒙住。他俯身,用匕首挑开绸布——
碑面空无一字,只留一个浅浅的圆孔,大小恰好能嵌进一枚弹壳。
“日期我刻好了。”他说,“留空的地方,等你把下一座桥的名字告诉我。”
沈清颜笑,把口袋里的空弹壳——那枚曾在宋执手里装过炸药的“07”——轻轻按进圆孔。弹壳与石孔咬合,发出极轻的“哒”一声,像心跳归位。
夕阳西沉,桥影被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河对岸的樱花林。花林深处,新栽的树苗排成两列,枝头挂着风铃,铃舌是弹壳做的,风一过,叮叮当当,像无数细小的枪声在说:
——桥已立,誓言已成。
沈清颜站在桥中央,把最后一张速写撕成两半,一半随风丢进河里,一半贴在傅之珩胸口。
“以后你再出任务,”她踮脚,在他耳边轻声说,“记得带上一半桥,另一半我替你守着。”
傅之珩低头吻她发顶,声音混在风里,像一句迟到的承诺:
“好,一辈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