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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处的石壁渗着潮湿的寒气,黑瞎子贴在阴影里,指节无意识地抠着墙缝里的青苔。眼前的景象像一柄钝刀,慢悠悠地割开他早已结痂的记忆,露出底下翻涌的血污。他看不清具体轮廓,只能捕捉到晃动的光影、断续的金属摩擦声,还有一种……让脊椎发麻的熟悉感。
这种感觉太要命了。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钉了根烧红的铁丝,所有认知都在滋滋作响地变形。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世界观是块淬过火的铁板,经得住古墓里的机关、道上的暗算,可此刻这铁板正被无形的手揉成一团,又掰开,再揉成另一副模样。他想起早年在东南亚雨林里追的那条蛇,明明看着是青鳞,打死了才发现腹鳞泛着金,原来认错了品种——现在他就像那个认错蛇的蠢货,连自己活了这几十年的根基都在摇晃。
老疤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,拖沓,带着伤后的沉重。黑瞎子屏住呼吸,看着那道佝偻的影子挪过甬道拐角,手里的工兵铲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划痕。他忽然想起这人左脸的疤,像条蜈蚣趴在颧骨上,当年在戈壁滩上这人喝醉了说过,是被“自己人”划的。那时他只当是道上的恩怨,现在却觉得那道疤里藏着无数条小蛇,正顺着空气钻进自己的毛孔。
直到老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墓道口的光亮里,黑瞎子才敢松开紧攥的拳头。掌心全是冷汗,黏住了几片脱落的墙皮。他想直起身,膝盖却软得像煮过的面条,眼前猛地炸开一片白。最后意识停留在额头磕在石壁上的闷响里,像敲了声丧钟。
他是被桂花味呛醒的。
不是古墓里的霉味,是带着甜香的、晒过太阳的桂花香。他睁开眼,看见雕花木窗棂外飘着细碎的金粉,是桂花树落的花。身上盖着锦缎被子,绣着缠枝莲,针脚细密得不像凡间的活计。
“小王爷,该温书了。”
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,不高,带着点笑意,像浸在温水里的玉。黑瞎子猛地转头,看见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窗边的梨木椅上,手里拿着本线装书。阳光从那人背后涌进来,勾勒出宽肩细腰的轮廓,可脸始终陷在光晕里,像被打了层毛玻璃。
他想看清。拼命想看清。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,可那人的五官始终是团流动的雾。是高鼻梁还是塌鼻梁?眼角有没有痣?说话时嘴角会不会往右边歪?他脑子里像有只手在抓,抓得生疼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“看什么呢?”那人合上书,站起身。衣角扫过桌角的青瓷瓶,瓶里插着的桂花枝晃了晃,落下两朵花在书页上。“先生布置的《左传》,你昨天还说看不懂‘多行不义必自毙’。”
黑瞎子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的声音变了。不是成年后带着点沙哑的烟嗓,是清亮的少年音:“我才不看,那些字长得比古墓里的符咒还丑。”
那人笑了,走过来揉他的头发。指尖带着桂花木梳的香气,力道很轻。“又想溜去后山掏鸟窝?当心被王爷知道了,罚你抄《论语》。”
他忽然松了口气。原来这是梦啊。梦里他还是那个住在王府里的小王爷,不用背枪,不用算机关,每天发愁的是先生布置的功课和父亲藏起来的点心。而这个人……这个人一直在。
他记起来了,这人是他的伴读,从五岁起就跟在他身边。教他爬树,替他背黑锅,在他被父亲罚跪祠堂时偷偷塞进来糖糕。有次他染了风寒,高烧不退,这人守了三天三夜,用冰帕子给他擦额头,自己冻得手都紫了。
“你……”黑瞎子想说点什么,想问他的名字,想问他为什么总看不清脸。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,“带我去放风筝吧,昨天我看见西街上有卖沙燕风筝的。”
那人果然答应了。牵着他的手穿过王府的回廊,红漆柱上的金漆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。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,姹紫嫣红地堆在一起,像打翻了胭脂盒。他看见自己穿着宝蓝色的锦袍,袖口绣着金线的云纹,而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,袖口磨出了点毛边,却比他的锦袍看着更顺眼。
风筝飞得很高,沙燕的翅膀在风里张合。那人握着线轴,他拽着线轴的另一头,两人跑过铺满青石板的院子,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。他跑得急,差点绊倒,被那人一把拉住。惯性让他撞进那人怀里,闻到了淡淡的墨香,混着桂花味。
“慢点。”那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,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,“摔疼了,我可不给你上药。”
他抬头,又想看清那张脸。阳光正好落在那人脸上,可他还是看不清。就像隔着一层水波,明明很近,却怎么都聚焦不了。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,像小时候掉进水缸里的感觉,四周都是水,抓不住任何东西。
恐慌越来越浓,像潮水漫过脚背,漫过腰,漫到胸口。
场景忽然变了。还是王府,却没了桂花,没了阳光。天空是灰的,像蒙着层血污。空气里飘着硝烟味,还有……血腥味。
他站在正厅门口,腿软得像棉花。地上铺着红毯,可红毯被染成了黑红色,黏糊糊的,踩上去像陷进烂泥里。他看见父亲倒在太师椅上,胸口插着把匕首,眼睛瞪得圆圆的,好像还在看他。母亲趴在地上,手里攥着他小时候戴过的银锁,发髻散了,露出花白的头发。
家丁、丫鬟……横七竖八地倒在各处,血顺着门槛往外流,在青石板上汇成小溪。
他想喊,喉咙里却像堵着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,砸在血水里,晕开小小的涟漪。
“小王爷。”
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,还是那么温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黑瞎子猛地回头。那人就站在他身后,还是月白色的长衫,可衣襟上溅了几朵红梅似的血点。手里握着那把插在父亲胸口的匕首,刀尖滴着血,落在地上,嗒,嗒,像敲在他的心脏上。
就是这个人。
黑瞎子脑子里像炸开了惊雷。是这个人陪他长大,是这个人替他背锅,是这个人在他生病时守着他……也是这个人,杀了他全家。
那些温柔的笑,那些轻声的叮嘱,那些牵着他的手奔跑的瞬间,全变成了淬毒的针,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五脏六腑。他想起小时候这人教他写字,握着他的手写下“家”字,那时的温度还留在掌心,可现在这双手却沾满了家人的血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嘶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是你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影子将他完全罩住。他还是看不清脸,可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,像深秋的湖水,冷得刺骨。
“小王爷,你得活下去。”那人说,声音里没了笑意,只剩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,“活下去,才能记着。”
记着?记着什么?记着你杀了我全家?记着你用温柔做刀,把我捅得千疮百孔?
黑瞎子想扑上去,想撕烂那人的脸,想问问他到底是谁。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看着那人转身,走向门外,月白色的长衫在血色里越来越远,像一道苍白的伤口。
“啊——!”
黑瞎子猛地坐起身,胸腔剧烈起伏,冷汗浸透了贴身的T恤。眼前还是古墓的甬道,石壁上的磷火幽幽地亮着,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土腥味。
没有桂花,没有锦被,没有月白色的长衫。
只有他自己,和额头上还在隐隐作痛的磕碰痕迹。
他摸了摸脸,全是冷汗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。梦里的血腥味好像还在鼻尖萦绕,那人最后那句话像刻在耳膜上:“活下去,才能记着。”
记着什么?
他捂住脸,指缝间漏出粗重的呼吸。他想起老疤左脸的疤,想起刚才那让世界观重组的熟悉感,想起梦里那始终看不清的脸……这些碎片像拼图,明明就在眼前,却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图案。
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就像被揉碎又重拼的铁板,虽然还是那块铁,却多了无数道裂痕,每道裂痕里都藏着他不敢深究的答案。
他掏出烟盒,抖出根烟叼在嘴里,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。火苗在黑暗里跳动,映着他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。
烟雾呛得他咳嗽起来,他却笑了,笑得肩膀发颤。
黑瞎子啊黑瞎子,你这几十年,到底活在哪个梦里?
甬道深处传来滴水声,嗒,嗒,像极了梦里刀尖滴落的血。
黑瞎子猛地从昏迷中清醒,脑子里始终回荡着一句话:梦是假的。
清醒后的黑瞎子回忆着这个梦,像极了他的过往,可他并不记得自己有伴读,他应该有个哥哥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