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王把钥匙插进锁孔时,值班室墙上的挂钟刚敲过十二下。锈迹斑斑的铁门发出“吱呀”一声呻吟,像个被惊醒的老人。他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,嘴里嘟囔着咒骂这鬼天气——三月的晚风居然还带着冰碴子,刮在脸上像小刀子。
作为“阳光宝贝”幼儿园的夜班保安,老王干这行已经五年了。按理说早该习惯了这里的寂静,但今晚总觉得不对劲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似乎坏了,他跺了三次脚,那盏惨白的节能灯才慢悠悠地亮起来,光线昏黄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
“搞什么鬼。”老王骂了一句,手里的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来扫去。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画作,五颜六色的太阳、歪歪扭扭的小人,白天看着活泼可爱,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显得面目模糊,那些用蜡笔涂的大眼睛,像是在黑暗里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突然,一阵细微的歌声顺着走廊飘过来。
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开开……”
声音又轻又细,像是个小女孩在哼唱,尾音拖得长长的,带着点说不出的诡异。老王的头皮瞬间炸了,他猛地举起电筒照过去,光柱所及之处只有空荡荡的走廊,和一排排紧闭的教室门。
“谁在那儿?”他壮着嗓子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荡出回音。歌声停了。
老王咽了口唾沫,手心开始冒汗。这幼儿园早就放了寒假,连老师都走光了,哪来的小孩?难道是附近的熊孩子翻墙进来捣乱?可这歌声明明是从二楼传来的,哪个孩子能在半夜爬二楼还不发出一点动静?
他握紧了腰间的橡胶棍,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。楼梯上铺着的红色地毯已经磨得露出了底色,踩上去悄无声息,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“咚咚”作响。走到二楼转角时,那盏声控灯“啪”地灭了,老王条件反射地跺了跺脚,灯却没亮。
“小兔……子……乖……”
歌声又响起来了,这次更近,就在正对着楼梯口的大三班教室里。老王的电筒光柱抖了一下,照在教室门上——那扇本该锁着的木门,此刻正虚掩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微弱的光。
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门。
教室里空荡荡的,三十张蓝色的小椅子整齐地排在课桌前,墙上的卡通贴纸在电筒光下泛着冷光。唯一的光源来自教室角落的消毒柜,那盏指示灯不知为何亮着,发出幽幽的绿色光芒,把旁边的滑梯照得像一条蛰伏的蛇。
“有人吗?出来!”老王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回应他的是一阵“哗啦啦”的响动。声音来自教室后面的玩具柜,那里堆着山一样的毛绒玩具。老王举着电筒走过去,光柱扫过一排排笑眯眯的小熊、咧嘴笑的鸭子,突然停在一个掉在地上的布偶娃娃身上。
那是个穿着粉色公主裙的娃娃,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,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,露出黑洞洞的线头。诡异的是,它不是好好地躺在地上,而是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侧躺着,一条胳膊向上伸着,像是在……招手?
老王皱了皱眉,弯腰想去捡。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娃娃的瞬间,消毒柜的绿灯突然灭了,整个教室陷入一片漆黑。与此同时,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“滴答、滴答”的声音,像是水滴落在地板上。
他猛地抬起头,电筒光柱朝上扫去——天花板是干的,没有漏水。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?
“滴答……滴答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清晰,似乎是从他身后传来的。老王猛地转过身,电筒光刺破黑暗,照在教室门口——那里空荡荡的,什么都没有。但他明明感觉到,刚才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后背过去了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甜腻腻的奶香味。
这味道他太熟悉了,是幼儿园里孩子们喝的草莓味奶粉的味道。可现在是半夜,哪来的奶粉味?
“咯咯咯……”
一阵小孩的笑声突然在教室里炸开,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。老王的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,他疯狂地转动电筒,光柱扫过每一个角落:小床、积木堆、卫生间的门……笑声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模糊的低语,像是很多个小孩在同时说话,却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他突然想起上周保洁阿姨说的话。阿姨说她前几天加班到晚上九点,听见大四班有哭声,进去看却什么都没有,只有讲台上的录音机自己在转。当时老王只当她是年纪大了眼花,现在想来……
卫生间的方向突然传来“砰”的一声,像是门被关上了。老王咬了咬牙,举着橡胶棍冲过去。卫生间的门果然是关着的,他用力一推,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电筒光扫进去——里面空无一人,只有洗手池上的水龙头在微微滴水,和刚才听到的“滴答”声一模一样。
他走过去拧紧水龙头,水滴声停了。就在这时,镜子里闪过一个小小的影子。
老王猛地回头,身后什么都没有。他再看向镜子,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苍白的脸,和身后空荡荡的卫生间。是幻觉吗?他揉了揉眼睛,再看——镜子里,他的肩膀后面,多了一只小小的手。
那只手很小,白白嫩嫩的,指甲缝里却沾着黑乎乎的东西。老王的头发瞬间竖了起来,他猛地转身,电筒光劈头盖脸地照过去——还是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能感觉到,有个东西就站在他身后,那股甜腻的奶香味变得异常浓烈,几乎要让人作呕。他甚至能听见一阵微弱的呼吸声,像小猫一样,喷在他的后颈上。
“你是谁……”老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没有回应。但他听见了布料摩擦的声音,像是有人穿着软底鞋在地上走动。脚步声很慢,一步,一步,朝着教室外面走去。老王鼓起勇气,举着电筒跟了出去。
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直朝着楼梯口的方向。老王跟在后面,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。他看见楼梯口的声控灯不知何时亮了,昏黄的光线下,一个小小的身影正顺着楼梯往下走。
那是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羊角辫,背影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样子。
“小朋友,你怎么在这里?”老王喊了一声,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。
小女孩没有回头,只是继续往下走。她的脚步很奇怪,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,每走一步都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像是骨头摩擦的声音。
老王追到楼梯口时,小女孩已经走到了一楼大厅。他看见她停在大厅中央的晨检台前,那里放着一个红外线测温仪。小女孩伸出手,按在测温仪上,仪器发出“滴”的一声轻响,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——32.5℃。
人的正常体温怎么可能这么低?
老王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去年冬天,大三班有个叫小雅的小女孩,在幼儿园门口被一辆失控的货车撞了,当场就没了。那孩子最喜欢穿白色的连衣裙,扎羊角辫……
他的血液瞬间冻结了。
小女孩缓缓地转过身来。
老王举起电筒照过去,光线落在她脸上的瞬间,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。那根本不是一张人脸,而是一片模糊的血肉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刮掉了一层皮,两只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,黑洞里流出粘稠的、暗红色的液体,顺着下巴滴在地上——那就是他刚才听到的“滴答”声!
“王爷爷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像是从生锈的铁管里挤出来的,“我的画……还没画完呢……”
老王这才注意到,她手里拿着一支红色的蜡笔,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张画纸。画纸上用红色的蜡笔涂满了乱糟糟的线条,像是一片凝固的血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!”老王转身就想跑,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重重地摔在地上。他回头一看,绊倒他的是一只掉在地上的红色小皮鞋——那是小雅生前最喜欢的鞋子。
小女孩一步步朝他走来,手里的红色蜡笔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。老王想爬起来,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他看见小女孩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把那张画纸凑到他眼前。
画纸上,除了乱糟糟的红线,在角落里还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,被无数条红线缠绕着,像是被绑在十字架上。那个小人的旁边,画着一个简易的钟表,指针指向十二点。
“王爷爷,陪我玩呀……”小女孩的“脸”凑近了,那股甜腻的奶香味里,突然多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,“他们都不陪我玩……你看,他们都在这里呢……”
老王顺着她没有眼睛的黑洞“看”过去,突然发现走廊两边的教室里,不知何时亮起了点点烛光。每支烛光下,都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,他们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像是一尊尊小雕像。
而那些毛绒玩具,此刻都站在了教室门口,一排排地对着他,脸上的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无比狰狞。
“咯咯咯……”
孩子们的笑声再次响起,这次不再是尖锐的,而是充满了恶意的、冰冷的笑。老王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模糊,他看见小女孩举起了红色的蜡笔,朝他的眼睛伸过来。
“该画王爷爷了……”
第二天早上,清洁阿姨打开幼儿园的大门,发现值班室的门敞开着。老王趴在值班室的地上,已经没了气息,两只眼睛瞪得滚圆,脸上凝固着极度恐惧的表情。
他的胸口,放着一张画纸。画纸上用暗红色的液体画着一个老人,被无数条红线缠绕着。画纸的角落里,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:
“轮到你”
而在走廊尽头的大三班教室里,那个掉了一只眼睛的布偶娃娃,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前排的小椅子上,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蜡笔。教室的监控录像显示,凌晨三点十七分,所有的毛绒玩具都动了起来,在教室里排着队,跳起了僵硬的舞蹈。
监控屏幕的角落,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一闪而过,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童谣:
“小兔子乖乖,把门开开……不开不开我不开,谁来也不开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