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十七分,油锅里的滋滋声准时漫过“老麦汉堡”的玻璃门。李建国把最后一片培根铺在烤盘上,培根边缘卷成好看的波浪,带着血丝的粉红渐渐变成琥珀色。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,秒针正卡在“12”的位置,像枚生锈的图钉。
“李叔,还是老样子?”穿校服的女孩把书包往吧台上一甩,拉链没拉好,露出半截写满公式的草稿纸。她叫陈雪,市一中的高三生,连续三个月每天这时出现在店里。
李建国没抬头,手里的夹子精准地夹起两片生菜:“加双蛋,不加葱。”他记得每个熟客的口味,就像记得十年前妻子总在肉饼煎到七分熟时往锅里撒黑胡椒。
玻璃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阵冷雨,穿西装的男人抖了抖公文包上的水珠,领带歪在一边,眼里的红血丝比培根上的纹路还密。“两个双层芝士堡,打包。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是刚吞过砂纸。
李建国往面包胚上抹番茄酱:“张律师,今晚又加班?”
男人苦笑了下,指尖在吧台上敲出杂乱的节奏:“离婚案,男方藏了三套房产,女方带着孩子在桥洞住了半个月。”他忽然停住,“李叔,你说人活着图什么?”
油锅里的肉饼发出“噗嗤”一声,像是在替李建国回答。十年前那个雨夜,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,听着救护车的鸣笛声渐渐远去,妻子最后给他打电话时,背景音里有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。
穿校服的女孩正对着手机屏幕叹气,模拟考的分数像块冰冷的肉饼贴在屏幕上。她偷偷瞥了眼墙上的招聘启事,时薪十五块,足够买三天的早餐。
“小雪,”李建国把汉堡推到她面前,“我这不需要童工。”他从抽屉里拿出张便签,“这是市图书馆的自习室预约码,通宵开放,比在我这暖和。”
女孩的眼圈红了,捏着便签的手指微微发颤。她爸爸去年在工地摔断了腿,妈妈每天打三份工,书包里的草稿纸都是用作业本反面订的。
凌晨三点零五分,穿环卫服的王婶掀开门帘,带着一身消毒水的味道。她总是先把扫帚靠在墙角,再从口袋里掏出个用塑料袋包好的苹果:“刚在垃圾桶旁边捡的,没坏,你尝尝。”
李建国把苹果擦干净,切成三块,王婶一块,陈雪一块,自己留一块。十年前妻子总说,分享食物的人,心里都揣着团火。
穿西装的男人拿着汉堡准备离开时,忽然转身:“李叔,明天我带那个孩子来吃汉堡吧,她好像从没吃过。”他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,“多做点,我买单。”
雨停了的时候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陈雪把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叠好,塞进书包:“李叔,等我考上大学,回来给你当帮手。”
李建国笑着挥手,看着女孩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。他低头收拾吧台,发现陈雪忘带了模拟考卷,分数旁边用铅笔写着:“要考医学院,治好爸爸的腿。”
油锅里的油渐渐冷却,李建国往锅里倒了些清水,水汽腾起时,他仿佛又看见妻子站在灶台前,围裙上沾着番茄酱的痕迹,笑起来眼角有两道浅浅的纹路。
“今天的肉饼煎得正好。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厨房轻声说,阳光透过窗户,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,像块刚出炉的黄油面包。
玻璃门上的“老麦汉堡”招牌在晨光里闪着微光,门把手上还挂着去年春节陈雪送的中国结,红色的穗子随着穿堂风轻轻摇晃,像是在替这个城市里所有未眠的人,数着黎明前的最后几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