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的钟声刚过,红旗街与解放路交叉口的信号灯准时变成黄灯,明明灭灭的光晕里,陈默踩着单车碾过积水泥潭,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诡异的白光。他是这家24小时便利店的夜班店员,每天这个点下班,都得穿过这个全市最老的十字路口。
“吱呀——”单车链条突然卡壳,陈默猛地捏住刹车,橡胶摩擦地面的尖啸刺破寂静。路口中央的老槐树下,站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,佝偻的背影正对着他,手里攥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。
“老人家,这么晚还不回家?”陈默摘下头盔喊了声。老太太缓缓转过身,枯槁的脸上嵌着双浑浊的眼睛,嘴角咧开个僵硬的弧度:“等我家老头子呢,他说买包烟就回来。”
陈默心里咯噔一下。这路口三年前拆迁时,确实有个老头在烟酒店门口被货车撞死,当时也是穿着蓝布衫的老太太哭晕在现场。他脚腕突然传来一阵冰凉,低头看见积水里映出两个影子——除了他自己,还有个穿军绿色解放鞋的老头,正踮着脚往老太太背后凑。
“您看是不是这位?”陈默的声音发颤。老太太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,积水里的影子却倏地消失了。竹杖“笃笃”敲着地面,老太太的脸在路灯下忽明忽暗:“后生仔,帮我看看那烟酒店还开着不?”
陈默这才发现,原本是烟酒店的位置现在只剩片围挡,钢筋裸露的断壁上,还贴着张泛黄的“拆迁通知”。他刚要开口,老太太突然直起腰,脖颈以不自然的角度转向他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:“他总说烟酒店的红梅烟最好抽……”
单车链条突然自己转了起来,陈默蹬着车疯了似的往前冲,后视镜里,老太太的蓝布衫在夜风中飘成面旗子,竹杖掉在地上,滚出老远才停下,杖头镶嵌的铜片闪着幽光。
接下来的半个月,陈默总能在十字路口遇见那个老太太。有时她在公交站台数地砖,有时蹲在斑马线旁捡烟头,每次问起老头,回答都一模一样。便利店的老店长听了直摆手:“那是‘路煞’,十年前这路口改信号灯,挖断过三条人命,怨气聚在这儿散不去。”
这天暴雨倾盆,陈默提前半小时下班,想绕路避开十字路口。刚拐进小巷,就看见墙根蹲着个穿雨衣的男人,正用粉笔画着奇怪的符号。“师傅,这是在干嘛?”男人转过头,雨衣帽檐下露出道刀疤:“等会儿有‘东西’要过路,画个界碑挡挡。”
话音未落,巷口传来竹杖敲击地面的声音。男人猛地拽住陈默往屋檐下躲:“别出声!今晚是头七回魂夜!”雨幕里,老太太的身影越来越近,这次她身边跟着个穿中山装的老头,两人并排走着,脚不沾地地飘过积水。
“老头子,你看那烟酒店真没了。”老太太的声音穿透雨帘。老头叹口气,从怀里掏出个铁皮烟盒:“最后一包红梅,给你留着呢。”陈默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新闻,那老头被撞时,兜里确实揣着包没开封的红梅烟。
男人在他耳边低语:“这对老夫妻生前天天在路口等对方下班,老头走了,老太太思念成疾,没过半年也去了。可这魂魄啊,还认着这路口呢。”
粉笔画的圈突然泛起金光,老太太和老头的身影在光晕里渐渐清晰。老头颤巍巍地握住老太太的手:“别等了,咱们回家。”两道身影化作流萤,朝着月亮的方向飞去。
雨停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男人收起粉笔,指着路面的水洼说:“你看。”陈默凑过去,积水里映出两个依偎的影子,正慢慢消散在晨光里。
从那以后,十字路口再也没人见过穿蓝布衫的老太太。只是每逢雨夜,路过的司机总会看见,信号灯变成绿灯时,斑马线上仿佛有两个相携的身影,正慢慢走向路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