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棉花海没过脚踝时,沈砚听见了齿轮转动的声音。不是来自手表,而是从小区深处传来,像是有座生锈的钟摆正在重新摆动。他握紧那枚刻着“萌”字的吊坠,金属表面的温度随着脚步逐渐升高,烫得像是揣了块火炭。
年轻的自己还站在巷口,手里的半张照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沈砚突然意识到,每个轮回的起点都藏着一个选择——是接过302的钥匙,还是转身离开红棉小区。前几次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前者,却从未想过,离开或许才是破局的关键。
“别去302。”沈砚朝着年轻的自己喊道,声音穿过飞舞的花瓣,泛起细碎的涟漪,“去红棉厂的旧址,那里有扇通风栅门,钥匙孔是红棉形状的。”
年轻的沈砚愣住了,手里的铜钥匙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巷口的寻人启事突然开始褪色,李萌萌的笑脸渐渐模糊,露出底下另一张照片——红棉厂的厂房在夕阳下冒着青烟,三个身影站在废墟前,正是顾言、17号和王老头,他们的手里都捧着红棉花束。
“原来他们每年都去祭奠。”沈砚的眼眶有些发热。17号的军绿色外套口袋里,露出半截布偶的衣角,正是“小红”;顾言的画架上,红棉花丛里藏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人;王老头佝偻着背,手里的花束最鲜艳,像是要用这红色掩盖什么。
齿轮声越来越清晰,沈砚的手机震动起来,屏幕上的绿色字迹不再扭曲,变得工整而柔和:【守关人触发最终选项:告别】。
脚下的花瓣突然向两侧分开,露出条青石板路,路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,大多已经模糊,只有“李萌萌”三个字被反复描摹,深得像是要刻进石头里。路的尽头,立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,门环是朵红棉形状,与吊坠完美契合。
沈砚将吊坠扣在门环上,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铁门缓缓向内打开。门后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——不是红棉厂的废墟,而是间明亮的病房,病床上躺着个白发老人,手腕上戴着红棉厂的退休徽章,正是晚年的王老头。
床头柜上放着本日记,最新一页的字迹抖得厉害:“今天又梦见火场了,栅门的螺丝明明是我拧掉的,为什么总觉得是被人撬开的?萌萌手里的火柴,到底是谁给她的?”
病房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,女主持人的声音温柔而清晰:“1998年7月15日,红棉小区302室发现一具老人遗体,初步判断为自然死亡,家属称老人晚年患有严重的阿尔茨海默症……”
“自然死亡?”沈砚拿起日记往前翻,其中一页贴着张剪报,是红棉厂火灾的后续报道,角落里用红笔圈着行小字:“火灾起因系线路老化,幸存职工顾某、赵某、王某均无嫌疑。”赵某就是17号的真名,沈砚在红棉厂的旧档案里见过。
病床上的王老头突然睁开眼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他的手抓住沈砚的手腕,指腹摩挲着那个“0”字印记,“每个守关人都要回答一个问题——如果能重来,你会阻止那场火吗?”
沈砚想起火海里李萌萌的眼神,那不是仇恨,是绝望。她母亲的死被轻易掩盖,王老头的冷漠像根刺,扎在一个孩子心上。“不。”他轻声说,“但我会告诉她,烧不掉的罪证,可以用别的方式揭开。”
王老头笑了,笑得像个孩子:“顾言也是这么说的。他画了一辈子红棉,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,那场火里不止有灰烬。”他从枕头下摸出把钥匙,形状和沈砚最初拿到的铜钥匙一模一样,“这是302的备用钥匙,里面有样东西,是萌萌留给‘能看懂画的人’的。”
铁门突然剧烈震动,沈砚回头,看见年轻的自己正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半张合影,眼神里的茫然已经褪去,多了些坚定。“我去过通风栅门了。”年轻的沈砚举起手里的布偶“小红”,“里面有这个,还有张纸条,说‘红棉开得最艳的时候,真相会自己发芽’。”
王老头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病房的墙壁化作飘落的红棉花瓣。“去吧。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,“302的画后面,有扇通往外面的门。记住,别回头,红棉会记得所有事。”
沈砚和年轻的自己一起走出病房,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,齿轮声渐渐消失。他们回到红棉小区时,302的房门虚掩着,顾言的画架就放在客厅中央,画布上不再是交错的红线,而是片绚烂的红棉花海,花海深处,站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,手里举着半截火柴,却没有点燃,只是对着画外微笑。
“画后面有东西。”年轻的沈砚伸手去掀画布,沈砚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指着画里的小女孩,“她的脚下,是不是有个门的形状?”
画布上的红棉花瓣突然动了起来,像被风吹拂着向两侧分开,露出底下的墙壁——那里果然有扇暗门,门把手上缠着根红线,线的末端系着个小小的红棉吊坠,和沈砚手里的一模一样。
两人合力拉开暗门,门后是段向下的楼梯,台阶上铺满了红棉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走在云朵里。楼梯尽头的光越来越亮,隐约能听到自行车的铃声和孩子们的笑声,那是红棉小区从未有过的、鲜活的声音。
“要走了吗?”年轻的沈砚回头,看了眼302室的挂钟,指针终于走过了三点十七分,正稳稳地指向三点十八分。
“嗯。”沈砚握紧手里的吊坠,“但红棉会记得我们。”
他们并肩走进光里的瞬间,身后传来顾言和17号的笑声,像是在为他们送行。沈砚没有回头,他知道,那些困在轮回里的灵魂,终于可以随着红棉一起,在时光里慢慢沉淀,成为故事,而不是执念。
阳光落在身上时,沈砚发现手里的吊坠化作了一朵真正的红棉花,花瓣柔软,带着淡淡的清香。年轻的自己已经不见,大概是回到了属于他的时间线。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,路边的报栏里,贴着张1998年的报纸,头版新闻是“红棉厂旧址将建公园,纪念火灾遇难者”,配图里,顾言正在为纪念碑画设计图,17号在搬运石材,王老头坐在轮椅上,手里捧着一束红棉。
街角的花店门口,摆着盆开得正艳的红棉,老板娘笑着招呼:“要买花吗?这是新品种,叫‘萌萌’,纪念一个勇敢的小姑娘。”
沈砚买了一束,捧在手里,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。风吹过,花瓣没有飘落,只是轻轻颤动,像是在说“再见”。他知道,红棉的故事还在继续,但这一次,没有轮回,只有向前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