赞德在城西仓库的阁楼住了三天。
松砖后面藏着的不仅是逃生通道,还有他攒了半年的元力结晶。淡蓝色的晶体被油纸包得严实,在月光下泛着冷光——这是他准备用来打通关节、翻查当年旧案的筹码,现在却突然觉得,或许有更紧要的用处。
阁楼的木窗糊着层旧报纸,风一吹就哗啦啦响。他数着窗外的脚步声,第三次确认雷狮的人已经走远后,才从床板下摸出个铁皮盒。里面除了紫堂真写的配方,还有半块发硬的麦饼,是高三那年对方塞给他的,当时两人正躲在画室里逃课改模拟卷。
“咔嗒。”
细微的金属声从楼下传来时,赞德正用指腹摩挲着配方上“紫堂真”三个字。他猛地翻身躲到横梁上,元力在掌心凝成细刃,却在看清来人时愣住了。
紫堂真举着盏油灯站在仓库中央,黑色审判官制服上沾着泥点,显然是翻墙进来的。他仰头看向阁楼,灯光把脸照得半明半暗,手里还提着个藤编篮,隐约露出药草的轮廓。
“下来。”紫堂真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带着惯有的笃定,“我检查过,没人跟着。”
赞德从横梁上跃下,落地时带起的风掀动了对方的衣角。他注意到紫堂真的左手缠着绷带,渗出血迹的地方和上次替他挡攻击的位置重合。
“审判官大人亲自送药,倒是稀罕。”赞德靠在木箱上,指尖转着那枚元力结晶,“就不怕我反手把你捆了送进雷狮的牢里?”
紫堂真没接话,只是把藤篮放在地上,一样样往外拿东西:新熬的补充剂装在粗瓷碗里,冒着热气;还有一小袋刚烤的面包,麦香混着草药味漫开来,竟奇异地让人安心。
“雷狮的副手在仓库周围布了元力监测仪。”他推过瓷碗,目光落在赞德肩上,“你昨天和他们交手时,左肩的旧伤应该裂开了。”
赞德挑眉,没否认。昨晚那场混战他确实没占到便宜,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,招招往他旧伤处招呼。若不是最后关头想起紫堂真说的“后墙松砖”,恐怕现在已经被锁进审判所的元力禁锢装置里了。
他端起瓷碗一饮而尽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,隐约尝到点甘草的甜味,比上次那瓶多了些温和的力道。“加了润肺草?”赞德放下碗,指尖无意擦过对方的手背,两人像被烫到似的同时缩回手。
紫堂真低头去解面包袋,耳尖在油灯下泛着微红:“你咳嗽声比上次重了。”
阁楼里只剩下啃面包的轻响。月光从报纸的破洞钻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谁撒了把碎银。赞德突然想起高三的冬夜,两人也是这样挤在画室里,分食一块烤红薯,炭火的温度把彼此的指尖都烘得发烫。
“审判所的档案室,周三夜里轮岗有空隙。”紫堂真突然开口,面包屑沾在嘴角,像落了点雪,“第七排第三个柜子,锁是老式的铜制弹簧锁。”
赞德的动作顿住了。他抬眼时,正对上紫堂真的目光。对方的瞳孔在昏暗中很亮,像浸在水里的琥珀黄,连带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,都在眼底翻涌得清晰。
“你知道我要查什么。”赞德的声音很低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“我知道。”紫堂真迎上他的视线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包袋的绳结,“当年负责你案子的记录员,上个月退休了。他的办公桌抽屉里,有本没上交的工作笔记。”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风卷着报纸拍打着窗户,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,像在替谁敲着心跳的鼓点。赞德看着紫堂真紧抿的唇,突然发现对方眼下的青影又重了些,连胡茬都冒出了点青色,显然是许久没睡好了。
“你这又是何必。”赞德的声音里带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,“审判官的位置坐得好好的,犯不着陪我趟这浑水。”
紫堂真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铜钥匙,轻轻放在桌上。钥匙柄被磨得光滑,刻着个模糊的“真”字——是他父亲留给他的旧物,据说能打开家里库房的锁,后来却被他磨成了开画室储物柜的工具。
“我不是在陪你。”他终于抬头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,“我是在查我自己的案子。”
赞德愣住了。
“当年你被指控盗取元力核心时,我是目击者。”紫堂真的指尖在钥匙上轻轻划着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在报告上签了字,说看到你深夜出入保管室。”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歪歪扭扭。
“但我没说,那天我看到你手里捧着的,是块碎裂的能量石——根本不是什么核心。我也没说,你转身时,袖口沾着的是保管室墙角的青苔,而不是核心存放处的合金粉末。”紫堂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我当时……太害怕了。”
害怕家族的压力,害怕被牵连,害怕自己这个“紫堂家的继承人”,会因为维护一个“问题学生”而跌落云端。
赞德看着他颤抖的指尖,突然觉得喉咙发紧。这些年他恨过紫堂真的沉默,恨过他的“明哲保身”,却从未想过,那份沉默背后,还压着这样重的枷锁。
“我后来去找过那记录员。”紫堂真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“他说,那份指控报告是提前拟好的,连你的签名都是仿造的。有人不想让你参加星际学院的保送考试,更不想让你和我……一起去首都。”
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,却在赞德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原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,那些被强行压下的疑问,从来都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。原来在他看不到的地方,有人正用自己的方式,一点点撬动着冰封的真相。
“咔嗒。”赞德把铁皮盒重新锁好,站起身时,阁楼的地板发出轻微的呻吟。他走到紫堂真面前,第一次主动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对方缠着绷带的左手。
“疼吗?”他问,声音比平时软了些。
紫堂真猛地抬头,眼里的惊讶像被惊动的小鹿。他摇摇头,却在对方收回手时,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,仿佛想留住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。
“周三夜里,我去档案室。”赞德拿起桌上的铜钥匙,塞进裤袋,“你把风。”
这不是请求,也不是命令,更像句约定,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笃定。
紫堂真看着他转身整理背包的背影,突然觉得心里某个淤塞已久的地方,终于通了。那些年独自背负的沉重,那些在深夜里反复咀嚼的愧疚,此刻都随着这句“你把风”,悄悄卸了下来。
“对了。”赞德走到阁楼门口时,突然停下脚步,没回头,“你父亲留给你的那把元力匕首,我修好了。就藏在松砖后面,下次……记得拿走。”
那是当年紫堂真送他的生日礼物,后来在他被追捕时用来挡过一击,断成了两截。他花了三年时间,一点点打磨修复,却总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归还。
紫堂真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望着赞德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,突然发现对方的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,连带着阁楼里的月光,都好像亮了几分。
他收拾好碗筷,吹灭油灯时,指尖触到了衣袋里的空瓷瓶。上次赞德留下的温度还没散尽,这次的药香又缠了上来,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,把过去和现在,紧紧系在了一起。
走出仓库时,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。紫堂真沿着暗巷往审判所走,口袋里的铜钥匙随着脚步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在替他数着心跳。
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荆棘,不知道那份藏在档案室的笔记能否揭开真相,更不知道他和赞德,能否回到当年画室里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。
但他知道,从松砖后藏着的匕首,到此刻衣袋里温热的钥匙,有些东西,从来没真正离开过。
就像暗巷尽头总会透出的光,哪怕只有一丝,也足够照亮脚下的路了。
紫堂真抬头望向远处的审判所,灰色的建筑在晨光里露出模糊的轮廓。他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,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——还有两天,他得提前把轮岗的守卫名单再核对一遍。
巷口的豆浆摊已经支起了摊子,热气腾腾的白雾里,传来熟悉的吆喝声。紫堂真停下脚步,看着那锅翻滚的豆浆,突然想起赞德以前总爱加两勺糖,说这样能压掉草药的苦味。
他买了两碗,转身往仓库的方向走了几步,又猛地停住,自嘲地笑了笑。
还是先去审判所吧。他想。毕竟,有些约定,得用十二分的谨慎去守护。
晨光漫过暗巷的拐角时,豆浆的甜味混着草药香,在空气里悄悄散开,像个温柔的伏笔,等着被揭开的那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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