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容佩入主景仁宫后,短短数日便将阖宫太监宫女整治得服服帖帖。原先惢心秉性温厚,见宫人们偶有小过,不过温言指点一二。众人感念其宽厚,倒也尽心当差。
岂料这容佩行事雷厉风行,但凡见着半分错处,轻则厉声呵斥,重则扬手便是一记耳光,直打得人眼冒金星。更甚者,自她侍奉皇贵妃以来,竟将惢心在景仁宫的权柄尽数架空。
惢心曾向青樱进言,道容佩待人过于严苛,惹得宫人们怨声载道。谁知青樱不以为意,反觉这般铁腕手段正合心意——如今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景仁宫,有容佩这般厉害角色镇着,反倒叫她安心!
那容佩日日紧盯着惢心,恨不能从其举止间揪出些错处来。奈何惢心行事滴水不漏,饶是容佩这般吹毛求疵之人,竟也寻不出半分纰漏。
然容佩岂肯罢休?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:这景仁宫里只能有一个掌事姑姑,既然她来了,定要叫惢心再无立锥之地!自此,容佩更是变着法子要逼走惢心......
这日,嬿婉带着春婵和澜翠往撷芳殿探望永琪。行至御花园时,忽闻假山后传来隐隐啜泣之声。嬿婉眼波微动,春婵立时会意,上前喝道:"哪个没规矩的,敢在这儿......"待看清人影,话音戛然而止,"惢心?怎么是你......"
惢心慌忙拭泪,跪伏在地:"奴婢叩见令妃娘娘,娘娘万福金安!"
嬿婉搭着澜翠的手缓步走近,见惢心眼眶通红,不由蹙眉:"你也是宫里的老人了,怎的这般不知规矩?"
"奴婢知罪,求娘娘......"惢心话音未落,嬿婉已抬手打断:"起来吧。"她细细打量着惢心红肿的眼角,语气忽然转柔,"可是受了什么委屈?"
惢心被春婵搀扶着起身,唇瓣咬得发白。她能说什么?说容佩处处刁难?说青樱视而不见?说到了年纪却不得出宫?千言万语在喉头滚了滚,终究化作沉默。
嬿婉见状也不追问,只轻抚鬓边珠钗道:"罢了,既不便说,本宫也不勉强。天虽转暖了,可还是有些凉,快回去吧!"说罢便搭着澜翠的手迤逦而去。
春婵与惢心素有几分交情,虽各为其主,倒也说得上话。见四下无人,春婵忍不住跺脚:"你这闷葫芦性子!吃亏也不吭声,真真急死人!"
惢心勉强扯出个笑:"我没事,你快去伺候娘娘吧。"
"罢了罢了!"春婵从袖中掏出个绣帕塞给她,"快擦擦,让别人看了可不好。若有什么难处,尽管来永寿宫寻我。总归......"她压低声音,"比憋死强!"话音未落,人已追着嬿婉跑远了。
惢心攥着还带着体温的绣帕,望着永寿宫一行人远去的背影,泪水又模糊了视线。
惢心浑浑噩噩地回到景仁宫,远远就听见容佩浑厚的声音在院中回荡。只见她正厉声训斥着一众宫女太监,就连总管太监三宝也未能幸免。三宝在宫中资历深厚,地位本在容佩之上,此刻却被她当众呵斥得面红耳赤,垂首不敢辩驳。
廊檐下,青樱斜倚在雕花椅上,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,指尖轻抚着茶盏边缘,对眼前的场景恍若未觉。见惢心归来,容佩立即投来一记凌厉的眼刀。
"惢心,"青樱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来,"去哪儿了?"语气虽柔,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悦。
惢心心头一颤,连忙福身:"回主儿的话,今日是奴婢休沐,去御花园转了转,想着看看主子平日喜欢的那些制香的花可开了没有......"
青樱闻言,眉梢微挑,脸上浮现出满意的神色:"既是休沐,就该好好歇着。你啊,总是这般细心,时时惦记着本宫。"
"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......"惢心低着头,声音轻若蚊呐。
青樱忽而起身,衣袖带起一阵淡淡的沉水香:"容佩,小厨房的燕窝老鸭汤可炖好了?本宫要亲自给皇上送去。皇上最爱这一口了。"
容佩立刻换上恭敬的神色:"回主子,早已备好,就等着您起驾呢!"
青樱款步走下台阶,容佩连忙上前搀扶,动作殷勤备至:"皇贵妃娘娘当心台阶......"
青樱回眸一笑,语气亲昵:"你啊,总是这么贴心。"她轻抚容佩的手背,"走吧,这个时辰,皇上也该饿了......"
一行人簇拥着青樱离去,只留下惢心站在原地。她望着众人远去的背影,又瞥见被训斥的宫人们敢怒不敢言的神情,只觉得胸口发闷。廊下的茶盏还冒着热气,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仿佛仍悬在空气中,让这春日的暖阳也透出几分寒意来。
养心殿外,青樱扶着容佩的手款款而来。朱红宫门前的进忠进宝对视一眼,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一丝无奈——这位主子近日来得未免太勤了些。
"奴才给皇贵妃娘娘请安。"进忠躬身行礼,眼角余光瞥见容佩手中提着的食盒,"娘娘这是......"
"不长眼的东西!"容佩柳眉倒竖,"皇贵妃亲自熬了老鸭汤来,还不快让开!"
进忠面上不显,心里却冷笑。他微微抬眸,恰好瞧见容佩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阳光下晃得刺眼——好像是皇贵妃的物件。又想到景仁宫的掌事宫女惢心,好像从来没戴过。是不戴还是没有?
"回娘娘的话,"进忠不卑不亢地笑着,"皇上正与傅恒大人商议西北军务。容奴才进去通传一声可好?"
青樱指尖在绿松石护甲上轻轻敲打。她最厌烦这个油盐不进的奴才,比起当年李玉的知趣,眼前这人简直冥顽不灵。正要开口,容佩已然会意。
"好大的胆子!"容佩声音陡然拔高,"皇贵妃娘娘形同副后,难道还要在这太阳底下干等着不成?"
进忠依旧挂着恭敬的笑,眼神却冷了下来:"孝贤皇后在世时,来养心殿也是要通传的。规矩如此,奴才不敢擅专。"他说着上前半步,蟒袍上的金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容佩刚要再斥,忽见进忠斜睨过来。那眼神阴冷黏腻,恍若毒蛇吐信,惊得她后背一凉,到嘴边的呵斥竟生生咽了回去。
"娘娘稍候。"进忠转身时唇角微勾,"奴才这就去禀报。"
不久,殿内隐约传来瓷器碎裂之声。青樱心头一跳,下意识攥紧了帕子。容佩凑近低语:"定是那个狗奴才惹皇上生气了。"
不多时,进忠碎步出来,脸上带着古怪的笑意:"皇上说......"他故意顿了顿,"说今日政务繁忙,请皇贵妃先回宫歇着......"
青樱脸色骤变,护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容佩急道:"这汤......"
"皇上说了,"进忠笑眯眯地接过食盒,"汤留下,人就不必见了。"
一阵穿堂风过,吹得青樱鬓边步摇叮当作响。她死死盯着那扇缓缓闭合的朱红宫门,忽然觉得手中空落落的食盒,像极了自己此刻的心。
暮春的御花园里,青樱挥退了三宝等随从,只留容佩一人跟在身后。满园芍药开得正艳,那灼灼的绯红却让她没来由地烦躁——像极了那个人总是含笑的唇瓣。
"把这些花......"青樱刚抬起手,忽闻假山后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。那笑声清脆悦耳,却像根针般扎进她心里。
容佩立即会意,厉声喝道:"何人如此放肆!见了皇贵妃还不速来见礼!"
花丛后转出一行人来。嬿婉身着水红色绣蝶穿花宫装,发间只簪一支水晶发钗,却衬得肌肤如雪。她见到青樱时明显一怔,眼中闪过一丝阴翳,旋即又化作盈盈笑意:"给皇贵妃娘娘请安!"
青樱盯着她行礼时露出的那截雪白后颈,护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。这贱人今日竟梳着皇上最爱的高把头......
"娘娘?"容佩见主子久不出声,忙上前一步,"令妃娘娘这般没规矩,皇贵妃还未叫起就......"
嬿婉径自直起身,眼角眉梢都带着笑,"皇贵妃素来仁厚,怎会故意为难臣妾呢?若是传出去,倒显得娘娘心胸狭隘了!"
春风拂过,吹落几片花瓣沾在嬿婉肩头。青樱盯着那点嫣红,忽然想起前些时日皇上案头那幅未完成的仕女图——画中人也是这样拈花而笑。
"令妃这张嘴啊......"青樱冷笑,"本宫倒要看看,能伶俐到几时?"
"臣妾告退。"嬿婉福了福身,转身时裙裾旋开一朵青莲。却在三步之外忽然回首:"皇贵妃娘娘这位新晋的宫女一点规矩都没有。这对皇贵妃娘娘的名声可不大好啊!"
青樱脸色骤变。
"皇贵妃娘娘。"嬿婉抚着鬓边步摇,笑得天真无邪,"您说这宫里的人啊,怎么总是得了新人笑,就忘了旧人哭呢?"说罢也不等回应,带着众人翩然离去。
容佩正要追上去理论,却被青樱一把拽住。只见主子脸色铁青,方才被掐断的芍药花茎正渗出鲜红汁液,顺着护甲一滴一滴落在鹅卵石上,像极了朱砂的那一抹红。
容佩望着嬿婉远去的背影,直到那抹水红色彻底消失在九曲回廊尽头。她突然转身跪下,青石板上的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:"娘娘,奴婢愚钝......"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"可奴婢这颗心,从来只向着娘娘一人......"
青樱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容佩。"起来吧。"青樱伸手虚扶,腕间鎏金嵌翡翠镯子碰出清脆的声响,"令妃惯会这些诛心的把戏......"她指尖轻轻拂过容佩肩头落花,"本宫若是连这点伎俩都看不透,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?"
容佩抬头时,恰见主子眼中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疲惫。"娘娘......"容佩喉头哽咽,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,"您的手......"
青樱这才发现,方才掐断花茎时,护甲竟在掌心留下了深深的红痕。她任由容佩小心翼翼地擦拭,忽然轻声道:"你说本宫与令妃,究竟差在何处?"
容佩的手顿了顿。远处传来太监们嘈杂的声响,容佩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,低头顺眼道:“娘娘,那令妃巧言令色,哪怕奴婢这等粗鄙之人也是看不惯的。娘娘何必与那起子人比较?您可是.....”
"是了。"青樱突然轻笑出声,"本宫是皇贵妃。"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略松的凤钗,"回宫吧,本宫饿了......"
转过朱红宫墙时,青樱最后望了一眼永寿宫的方向。风中送来隐约的琵琶声,她忽然想起了早已死去多年的高晞月。容佩感觉主子的手臂骤然僵硬,连忙紧了紧搀扶的力道。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宫道上,时而交叠,时而分离,最终一同没入景仁宫深不见底的黑洞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