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待的日子总是漫长,终于盼到了澜翠出嫁的这一天。
永寿宫里张灯结彩,红绸高挂,处处洋溢着喜气。澜翠端坐在嬿婉的菱花镜前,铜镜映出她娇好的面容。嬿婉手持胭脂,亲自为她描眉点唇,动作轻柔,眼中却含着几分不舍。
澜翠眼眶微红,低声道:“娘娘,奴婢要是走了,永寿宫里只剩春婵,奴婢实在不放心……”
嬿婉指尖一顿,随即温柔一笑:“傻丫头,永寿宫里这么多人伺候,你只管安心去过自己的日子。只要你过得好,本宫就高兴!”
她轻轻拍了拍澜翠的肩,“若是想本宫了,随时递牌子进宫来住几日...”
春婵站在一旁,悄悄抹了抹眼角,强笑道:“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伺候娘娘,绝不让你操心!”
嬿婉端详着镜中妆容精致的澜翠,满意地点点头:“瞧瞧,咱们澜翠本就生得好看,今日一打扮,更是明艳动人,倒真是便宜赵九霄那小子了!”她故意板起脸,“他若敢欺负你,本宫第一个饶不了他!”
澜翠脸颊飞红,小声嘟囔:“他不会的……”
春婵噗嗤一笑,打趣道:“哟,这还没过门呢,就护上了?
果然老话说得好,女大不中留啊!”
澜翠也不恼,轻轻抱住嬿婉的胳膊,撒娇似的蹭了蹭:“娘娘!奴婢舍不得您……”
嬿婉眼中泛起湿意,指尖轻轻抚过澜翠刚梳好的新娘发髻,柔声道:“澜翠,本宫是真高兴,你能寻得一个真心待你的人!”
正说着,璟瑟笑吟吟地迈步进来:“本宫没来迟吧?今日可是特意来沾沾喜气,也给新娘子添妆!”
澜翠和春婵连忙屈膝行礼:“奴婢给公主请安!”
璟瑟抬手虚扶,目光落在澜翠身上,惊叹道:“哎哟,这是澜翠?当了新娘子果然不一样,真真是美极了!”
澜翠羞赧地低头抿唇,嬿婉笑道:“时辰还早,本宫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不多时,意欢与白蕊姬携手而至,各自送了澜翠精巧的首饰和上好的衣料。最后,连苏绿筠和陈婉茵也踏进永寿宫,为澜翠送嫁。
众人移至院中,五口红木箱子整齐摆放。嬿婉温声道:“这是本宫给你备的嫁妆,虽说都是些黄白之物,俗气了些,但过日子总得有些底气。另外,还有一间铺子和一座宅院,地契都在这儿。”她将匣子塞进澜翠手中,语气郑重,“记住,这些都要牢牢握在自己手里,知道吗?”
澜翠鼻尖一酸,扑通跪下,哽咽道:“娘娘,奴婢何德何能,值得您这般厚待……”
嬿婉眼眶微红,伸手将她扶起,嗔道:“大喜的日子,可不许哭,咱们要风风光光地出嫁!”
正说着,进忠手捧锦盒匆匆而来,高声道:“澜翠姑娘,万岁爷有赏——”
澜翠受宠若惊地跪下接过盒子:"奴婢谢皇上恩典!"
嬿婉笑着扶她起身:"快打开看看是什么。"
澜翠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对赤金缠丝手镯,镯子内侧还刻着"百年好合"四个小字。众人纷纷赞叹皇恩浩荡。她正欲再拜,忽闻宫门外笙箫齐鸣,喜乐声穿透朱红宫墙而来。
"来了来了!"春婵提着裙角奔进来,鬓边的海棠绢花都歪了几分,"赵九霄带着喜轿已经到了丹墀下!"
嬿婉闻言,忙取过绣着戏水鸳鸯的盖头。见澜翠又要落泪,她指尖轻点小宫女鼻尖:"再哭可要成花猫了!"说着将盖头缓缓落下,却在最后一刻悄悄塞进个荷包——里头装着永寿宫桃树上摘的干桃枝,是年初她们主仆三人一起晒制的。
盖头将落未落之际,忽听得满堂惊叹!只见宫门处立着个剑眉星目的俊朗男子,一袭正红喜服衬得身姿如松。哪里还是往日那个蓄着络腮胡的粗犷侍卫?分明是个翩翩佳公子。
"好个赵九霄!"嬿婉执起团扇掩唇,"原是本宫看走了眼,竟把个潘安藏在了胡子底下!"
春婵凑在澜翠耳边嘀咕:"难怪你总说赵九霄好看,原来..."话未说完就被澜翠隔着盖头拧了手腕。新娘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盖头下的金流苏簌簌轻颤。
赵九霄在众人打趣声中单膝跪地:"卑职求娶澜翠姑娘,此生定当珍之爱之。"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支并蒂莲银簪,"这是用微臣第一份俸禄打的,虽不及娘娘所赐贵重..."
嬿婉笑着将澜翠的手递过去:"本宫今日才算明白,为何你总说'赵大哥是世上最好的人'了!"
喜轿临行前,澜翠突然回身,朝着永寿宫正殿行三跪九叩大礼。春婵追出来往轿帘里塞了包松子糖,正是澜翠最爱吃的那家老字号。嬿婉立在阶上,望着渐行渐远的喜轿,手中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待宫门缓缓闭合,春婵打开手里精巧的香囊——是澜翠塞给她的,里头装着永寿宫所有宫女的生辰八字和优缺点。
春婵将那张写满八字的纸递给嬿婉,低声道:"娘娘,澜翠临走前悄悄塞给奴婢的……"
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都极认真。永寿宫每一个宫女、嬷嬷的,甚至连小厨房烧火丫头的都没落下……
嬿婉指尖微颤,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:"这丫头……
自己都要嫁人了,还惦记着这些。"
春婵也红了眼眶,小声道:"她总说,怕自己走了,娘娘身边就少了个知冷知热的人……"
两人正说着,忽觉一道目光远远投来。嬿婉抬眸望去,只见宫墙拐角处,一个瘦弱的身影正悄悄望着这边——是惢心。她手里还抱着衣裳,眼神却怔怔地落在缓缓关闭的宫门上,满是艳羡。
春婵顺着视线看去,轻叹一声:"惢心也是可怜!那皇贵妃也真是的,都有得力的容佩了,还不放惢心出宫。"
嬿婉默然。青樱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放了惢心。毕竟惢心还能牵制着江与斌呢!不过,她可不想青樱那么如意.....
远处,惢心似乎察觉到了目光,慌忙低头退开。风吹起她洗得发白的衣角,露出腕上一道淡红的疤。
春婵低声道:"奴婢听说那容佩总是明里暗里欺负惢心,皇贵妃也不管。当初要不是惢心,她能不能从冷宫出来还不一定呢!"
嬿婉望着那个瑟缩的背影,忽然道:"春婵,本宫有件事要你去做…"见春婵疑惑,她贴耳道,"惢心有个同乡在太医院......"
春婵眸光一闪,轻轻颔首:"奴婢省得了......"
景仁宫内,青樱的手指紧紧攥着绣帕,骨节泛白。窗外银杏金灿灿的,却衬得她面色愈发阴沉。
"皇上竟给一个宫女赐礼?"她声音压得极低,却像淬了毒的针,"本宫册封皇贵妃时,皇上也不过按例赏赐。如今倒好,一个永寿宫的贱婢出嫁,竟劳动圣驾赐礼!"
容佩忙上前搀扶住气得发抖的青樱:"娘娘息怒,定是那令妃使了什么狐媚手段..."
惢心低着头跪在一旁,眼角余光瞥见青樱绣鞋上金线绣的牡丹已经有些脱线。就像这位曾经端庄贤淑的皇贵妃,如今却让她看不清了。
"惢心!"青樱突然厉声喝道,"你当真没看清还有谁去了?"
惢心额头抵地:"回娘娘的话,奴婢确实站得远..."
青樱猛地将茶盏掷在地上,碎瓷飞溅,一片擦过惢心的手背,立刻渗出一道血痕。"他们还有没有把本宫放在眼里?"
容佩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,随即又换上担忧的表情:"娘娘别气坏了身子!"
青樱声音陡然拔高,"本宫是皇贵妃,居然连个帖子都没有......"
惢心依旧伏在地上,手背上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,绽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"出去!"青樱突然挥手,"本宫要静一静!"
惢心与容佩连忙退出内殿。刚转过屏风,容佩就狠狠拧了一把惢心的胳膊:"装什么可怜?娘娘问你话时支支吾吾,是不是心里有鬼?"
惢心眼中含泪,"容佩,你我都是景仁宫掌事宫女,你不要太过分......"
"少来这套!"容佩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"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想着出宫!"
惢心身子一颤,却不再辩解,只是侧了身子,快步离开了。
太医院的药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草药香,江与彬正专注地研磨着茯苓,石杵与药臼相碰发出规律的轻响。窗外春光正好,一缕阳光斜斜地落在他的青衫上。
"是哦!我看的真真儿的..."几个捡药的杂役太监蹲在角落分拣药材,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。
江与彬手上动作未停,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。太医院的墙壁薄如蝉翼,宫闱秘事总如游丝般从各处缝隙钻进来。
另一个啧啧两声:"惢心姑娘多好个人啊!之前我摔了药罐,她看见了还帮我收拾碎片..."
"谁不说呢!"第三个太监插嘴,声音里带着愤懑,"就那个容佩,成天板着脸,鼻孔朝天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主子娘娘呢!前些日子我从她跟前过,不过衣裳蹭着点灰,硬是训斥了我一刻钟!"
药臼里的茯苓突然发出"咯"的一声脆响。江与彬低头,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将石杵攥得死紧,指节都泛了白。
他缓缓松开力道,却听见更刺耳的话语——
"哼!你甭说惢心那么老实的,听说就连景仁宫的三宝公公也经常被容佩训斥呢!"
"什么?不能吧?那可是总管太监,那容佩哪来的胆子啊?"
"切,当然是仗着...皇贵妃咯!"
"嘘!小声点!你们不要命了!让人听去,咱们都得玩儿完..."年长些的太监慌忙打断,"赶紧干活吧!反正不关我们的事..."
石杵"咚"地砸在药臼里。几个太监吓得一哆嗦,转头看见江太医背对着他们,肩胛骨在青衫下绷出锋利的弧度。阳光依旧温柔地笼罩着他,却照不化那身周骤然凝结的寒意。
江与彬盯着药臼里碎成齑粉的茯苓,眼前却浮现惢心最后一次来取药时的模样。她低着头,递药方的手腕从袖口露出一截,上面赫然一道红痕,像是被什么细绳狠狠勒过。见他目光停留,她慌忙拉下袖子,嘴角扯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!
此刻回忆起来,那伤痕的形状,分明是被人用指甲掐出来的!
药房里突然响起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。太监们惊惶回头,看见江太医手中的青瓷药瓶裂开蛛网般的细纹,药粉正从指缝间簌簌落下。他们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出声——素来温润如玉的江太医,此刻眼角竟泛着骇人的红。
江与彬闭上眼,深呼吸间全是苦涩的药香。怪不得每次见到惢心,,她手腕上总有新伤;怪不得她总是欲言又止,眼中含泪却强颜欢笑。原以为只是宫中规矩严苛,没想到竟是被那容佩刻意欺凌!
"欺人太甚。"他无声地动了动唇,四个字在齿间碾得粉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