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仁宫内,金丝炭在鎏金熏笼里静静燃烧,将初冬的寒意隔绝在外。青樱斜倚在紫檀雕花炕桌上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甲。
"江与彬!"青樱骤然出声,嗓音虽轻,却惊得惢肩头一颤,"你日日说本宫脉象平稳,零陵香的药性早已除尽,可这都多少年了,为何迟迟不见喜讯!"
江与彬垂首而立,余光里惢心的裙裾正泛起细碎的涟漪。"回禀娘娘,龙裔天授,最忌强求。若娘娘能暂熄心火..."
"心火?"她忽然轻笑,眼风扫过惢心煞白的唇色,"皇上逢五、遇十必来景仁宫。连慈宁宫的鹦鹉都学会‘添丁’了!你与本宫说实话,是不是当年零陵香伤了根本?"
殿内霎时静得可怕。惢心死死咬住下唇,血腥味在口中漫开。
"微臣不敢妄言!"江与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心里的恨意更深了。
容佩适时递上青瓷茶盏:"娘娘且宽心,皇上待您如珠似宝,何愁没有麟儿?"
青樱忽然轻叹一声,茶烟袅袅中眼尾微微发红。她指尖沿着青瓷盏的冰裂纹细细描摹,忽道“江与彬,令妃入宫也有二三载了,那样娇嫩的年纪,怎的也......"
江与彬闻言立即垂首:"回皇贵妃娘娘,永寿宫一应脉案皆由徐太医经手,微臣实在不知详情。"
"哦?"青樱唇角微扬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"太医院当值总有轮换的时候,徐太医总不能日日守着永寿宫吧?"她忽而话锋一转,"说起来,你与惢心的婚事..."
江与彬身子一震,当即跪伏于地:"微臣惶恐!"
"快起来!"青樱轻抚鬓边珠钗,温声道,"惢心跟了本宫这些年,本宫自然要为她筹谋。待忙过这阵子,便请皇上赐婚,定要让她风风光光地出嫁!"
"微臣...微臣叩谢皇贵妃恩典!"江与彬声音微颤,重重叩首。
青樱含笑摆手:"惢心,代本宫送送江太医......"
出了景仁宫,江与彬见四下无人,猛地转身一把攥住惢心的手腕。他指尖冰凉,声音压得极低:"惢心,你再忍些时日。我定想法子让你离开这地方!"
惢心浑身一颤,泪珠断了线似的往下砸。她死死咬住嘴唇,喉间溢出呜咽:"我真是瞎了眼...如今才看透她...难怪阿箬宁愿死也要..."话未说完就被江与彬捂住嘴。
"当心隔墙有耳!"江与彬急得眼眶发红,拇指慌乱地抹着她脸上的泪,"都怪我没本事,让你..."
"不!"惢心突然抓住他的前襟,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,"是我蠢!当年若不去冷宫..."她突然噤声,惊恐地望向宫墙拐角。
江与彬顺势将她往阴影里一带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"别说傻话。信我,定有法子周全。"
远处传来脚步声,江与彬猛地松开手。惢心慌忙用袖子抹脸,却见他已经退开三步,躬身作揖时袖中滑出个油纸包:"姑娘要的安神茶。"转身时唇瓣几不可察地动了动:"等我......"
惢心攥着药包,望着他匆匆消失在红墙尽头。心口疼得像扎满了绣花针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气。
太和殿内,灯火辉煌,丝竹声声。众妃嫔依序而坐,觥筹交错间,唯有嬿婉忽觉胸口一阵翻涌,喉间泛起酸涩。她蹙眉瞥了眼面前的清蒸鱼,强压下不适,低声唤道:“春婵,快把这鱼撤了……”
春婵见状,连忙将鱼盘挪开,轻轻为她抚背顺气,小声道:“主儿,您怎么了?这鱼可是您平日最爱吃的……”
嬿婉指尖不着痕迹地搭上自己的脉门,心中骤然一惊——滑脉?
高座之上,弘历正与太后闲谈,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嬿婉。见她神色有异,他眉头微皱,侧首示意进忠。
进忠得了眼色,悄然绕至嬿婉身后,躬身低问:“令主儿,皇上让奴才来问问,您可是身子不适?”他盯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,眼底闪过一丝焦灼,却又不敢表露太多。
嬿婉抿了一口蜜水,压下喉间酸意,勉强笑道:“进忠,替本宫回禀皇上,就说本宫略感不适,先告退了!”
进忠连忙应下,转身去回话。
一旁的白蕊姬和意欢见状,亦起身告退,一左一右扶着嬿婉离席。
青樱冷眼瞧着这一幕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,心中疑云渐起——她方才那副模样,倒像是……
倏地,她眸光一凛,指节骤然收紧,杯中美酒微微晃荡。
——难道,她有孕了?
进忠弓着身子碎步回到弘历身侧,压低嗓音禀报了几句。弘历眉心微蹙,随手将翡翠扳指转了两圈,漫不经心道:"朕知道了,你去..."话音未落,进忠已识趣地退入鎏金柱后的阴影里。
太后指尖拨动着玛瑙念珠,目光扫过殿内稀落的妃嫔,忽然叹道:"皇帝啊,先帝在时,光是给哀家请安的嫔御就能站满丹墀..."念珠"咔"地一响,"开春该大选了!"
弘历正惦记着嬿婉,闻言随口应道:"皇额娘圣明。"忽觉殿中一静,这才回过神:"选秀?"
青樱垂眸盯着盏中沉浮的君山银针,茶汤映出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。护甲悄悄掐进掌心,那点疼却压不住心头翻涌的酸涩。
意欢扶着嬿婉穿过御花园的九曲回廊,忽然驻足,细细打量着嬿婉略显苍白的脸色:"嬿婉这样子,倒像是我怀永琼时的情形。"
白蕊姬闻言,立即搀紧了嬿婉的胳膊:"可不是!方才在宴席上,你刚才一闻到那清蒸鱼就恶心,肯定是了。"
嬿婉勉强扯出一丝笑意,鬓边的金丝蝴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:"还不知道呢,你们别这么紧张,许是吃坏了肠胃也未可知..."
话音未落,春婵已经急得直跺脚:"娘娘这几日晨起总是..."她猛地收住话头,转头对王蟾使了个眼色:"快去请徐太医来!"
不多时,王蟾匆匆赶回,身后跟着的却是背着药箱的江与彬。白蕊姬道:"怎么不是徐太医?"
江与彬恭敬行礼:"回禀各位娘娘,徐太医的恩师昨日仙逝,按制需丁忧守孝。"他抬眼时,正对上嬿婉裙裾上绣着的石榴花纹,又迅速垂下眼帘:"微臣斗胆,可否为令妃娘娘请脉?"
嬿婉与春婵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春婵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江与彬屏息凝神,三指轻轻搭在嬿婉的皓腕上,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声。
"恭喜令妃娘娘!"江与彬突然跪地叩首,"确是如盘走珠的滑脉,龙裔已有两月余。"
嬿婉素手猛地攥紧裙摆,指节泛白:"当真?"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江与彬恭敬道:"微臣虽不及徐太医医术精湛,但滑脉这等喜脉..."话未说完,忽见嬿婉脸色微变:“可本宫上月还......”当即会意:"娘娘放心,孕初癸水未净也是常事,微臣开副安胎饮便可......"
意欢闻言,腕间的琉璃镯子碰在案几上叮当作响:"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"白蕊姬絮絮叨叨的嘱咐孕中要注意什么,什么不能碰,什么不能吃,什么吃了好!
春婵更是喜极,跑到院中对四方神明连连作揖。檐下鎏金铃铛被风拂动,恍若也在庆贺这桩喜事!
待众人散去,嬿婉倚着靠枕,指尖轻抚尚平坦的小腹:"江太医,既然徐太医暂时未归,那便由你暂且为本宫安胎吧..."
江与彬躬身时掩住眼底的喜色,"微臣定当每日亲自煎好安胎药送来。这龙胎必定平安康健......"他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拳头,心想这当真是天赐良机。
"皇上驾到——"王蟾的唱报声突然刺破殿内私语。众人慌忙伏地,只见明黄龙靴踏着满地月色而来。弘历径直走到榻前,衣摆还带着御花园沾染的夜露:"朕的婉婉可好些了?"目光掠过跪着的江与彬时微微一顿。
"万岁爷,"嬿婉扶着春婵的手盈盈起身,脸上已换上明媚笑意,"江太医说臣妾......"她含羞带怯地垂下眼帘,"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。
"当真?"弘历掌心覆上她尚且平坦的小腹,忽又蹙眉:"可方才宴席上..."
江与彬额头紧贴地面:"回皇上,妇人怀胎各有不同。微臣会以阿胶烊化入药,佐以紫苏安胎饮..."
"好!"弘历龙袖一挥,金线刺绣在烛火下流光溢彩,"徐守仁回宫前,令贵妃的脉案就交由你负责!"
殿内霎时跪倒一片,恭贺声此起彼伏:"恭贺皇上喜得龙裔,恭贺令贵妃娘娘福泽绵长......"
嬿婉刚要屈膝,就被弘历一把扶住:"婉婉怀着朕的骨肉,这些虚礼就免了。"他忽然低笑,"永琮那孩子前几日还缠着朕问,他的魏娘娘何时能添个小弟弟作伴?"
"万岁爷这话说的,"嬿婉纤指绕着杏黄帕子,"若臣妾怀的是位公主......"
"净胡说!"弘历佯怒地瞪眼,却掩不住眉梢笑意,忽然压低声音,"只要是婉婉生的,朕都疼!"
待宫人退尽,弘历揽着嬿婉在临窗榻上坐下。月光透过冰裂纹窗棂,在两人衣袍上投下斑驳光影。
"今日太后又提选秀的事......"弘历话未说完,就觉怀中人儿一僵。
嬿婉别过脸去:"臣妾如今身子不便,正好让新来的妹妹们......"
"又耍小性子。"弘历捏住她下巴,却见杏眸里水光潋滟,顿时心软,"等胎满三月,朕要亲自为你行册封礼。"拇指抚过她泛红的眼尾,"至于选秀......"
嬿婉突然转身扑进他怀里,云鬓间的茉莉香扑面而来:"臣妾不要什么册封礼,只要......"后半句化作一声轻叹,消散在龙涎香里。
殿外朱漆廊柱下,进忠贴着雕花门缝,耳尖微动。里头传来帝王低笑与环佩叮咚,他腰间悬着的青玉坠子随着身子前倾,在月色下泛着幽幽冷光。
"恭喜令主儿......"他无声地嚅动着嘴唇,指尖却将拂尘玉柄攥得死紧。忽觉喉头涌起一阵苦涩,竟比那苦丁茶还要涩上三分。
春婵抱着药包从廊下转出,见状冷哼一声。她腕间的银镯"叮"地撞上金丝楠木柱,惊得进忠浑身一颤。
"进忠公公这是要当门神?"春婵斜睨着他发红的眼角,故意将怀中的安胎药包晃得哗啦响,"夜深露重,可别染了风寒——"她故意拖长声调,"平白带累了我们娘娘!"
进忠慌忙退后两步,拂尘扫过青砖地:"姑娘说笑了......"话未说完,忽见春婵锐利的目光钉在他攥得发白的指节上,顿时如芒在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