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,嬿婉晋封贵妃的圣旨晓谕六宫。
慈宁宫内,太后手持金丝雀笼,指尖轻挑,逗弄着笼中鸟儿,眼底却凝着一层晦暗不明的情绪。
"这魏氏入宫才几年?竟已位列贵妃之位……"她低低一笑,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,"这般晋升之速,倒让哀家想起顺治爷的董鄂妃了。"
福珈垂首侍立,不敢接话。
太后眸光微转,望向窗外沉沉暮色:"你说皇帝心里究竟装着谁?若说他爱重皇贵妃,可哀家在他眼里瞧不出半分情意;若说他不爱,偏偏青樱做了那么多荒唐事,他还能将她捧上皇贵妃之位……"
太后指尖轻捻,将鸟食缓缓撒入笼中。金丝雀振翅啄食,她眸底却凝着深不可测的思量。
福珈递上温热的帕子,低声道:"太后,任谁做了中宫,不都得先来慈宁宫给您叩头请安?"
"呵……"太后冷笑一声,手中帕子攥出几道深痕,"是啊,横竖这宫里的人,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盘算。哀家也懒得再管了,随他们闹去吧!"
她忽而语气一转,眼底浮现几分真切的期待,"倒是姮媞,快要临产了吧?哀家啊,就等着安安稳稳地做外祖母了。"
福珈恭敬垂首:"是,太后,公主府前日递了消息,太医说产期就在这几日了。"
太后目光柔和了些许,指尖轻轻点了点鸟笼,金丝雀啾鸣一声,似是回应。她低叹:"这深宫里的热闹,终究不如寻常人家的天伦之乐来得实在!"
景仁宫内,沉水香袅袅升腾,甜腻的气息在殿中浮动。
嬿婉因有孕在身,嗅觉格外敏锐,这浓郁的香气搅得她胸口发闷,几欲作呕,却硬生生忍下。
青樱慵懒地倚在紫檀雕花椅上,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护甲,目光凉凉地落在嬿婉略显苍白的脸上:"令贵妃今日气色不佳,可是昨夜未曾安寝?"
嬿婉低眉顺目,双手交叠于腹前,唇角勾起一抹柔婉的弧度:"多谢皇贵妃关怀,臣妾近日不适,受不得香料冲撞,还望娘娘恕罪!"
青樱眼尾微挑,似笑非笑:"是了,本宫倒是忘了,令贵妃已然有孕了。令贵妃真是好福气!"
嬿婉抬眸,眼底闪过一丝锋芒,笑意却愈发温婉:"说来也是奇了,皇贵妃娘娘自潜邸时便侍奉皇上,怎么至今还未曾听闻喜讯?"
话音未落,容佩已厉声呵斥:"放肆!区区贵妃,也敢对皇贵妃娘娘出言不逊?"
嬿婉眸光骤冷,柳眉斜飞:"你算什么东西?也配在本宫面前大呼小叫?"
容佩挺直腰背,毫不退让:"奴婢人微言轻,可今日所言,句句都是替皇贵妃娘娘说的!"
"呵——"嬿婉轻嗤一声,"一个奴才,也敢妄言代表主子?莫不是想越俎代庖,替皇贵妃当家做主了?"
白蕊姬把玩着绢扇,笑吟吟地帮腔:"皇贵妃娘娘素来宽厚,可如今倒叫一个奴婢骑到主子头上来了。咱们好歹是皇上亲封的妃嫔,今日倒被个奴才指着鼻子教训。既如此,不如一起去养心殿问问皇上,这宫里的规矩,何时变成这样了?"
意欢淡淡抬眸,语气平和却字字如刀:"皇贵妃娘娘最重规矩,可今日这局面,倒叫臣妾有些看不明白了......"
容佩脸色煞白,慌忙跪地:"娘娘恕罪!奴婢绝无此意,奴婢只是......"
青樱眸光微闪,轻轻努了努嘴:"行了,退下吧。"
殿内霎时静了下来,唯有香炉中的青烟幽幽盘旋,将众人各异的神色笼在一片朦胧之中。
青樱缓缓坐直身子,护甲在扶手上轻敲出细微的声响。她凝视着嬿婉,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冷笑:"令贵妃这张嘴啊,还是这般伶俐!"
"不过——"青樱指尖轻轻点着茶盏边缘,瓷胎发出清脆的声响,"本宫今日倒想提醒令贵妃一句,话说得越多,错处就越多。这深宫里的忌讳,往往都是在不知不觉中就犯下的!"
嬿婉面上笑意不减:"娘娘教诲,臣妾谨记。只是...有些话若不说出来,憋在心里反倒成了病呢......"
青樱抬手止住她的话头,目光仍锁在嬿婉身上:"既然令贵妃身子不适,本宫也不便久留。"她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朝惢心说道,"去把窗户都打开,这殿里的气味,确实该散一散了..."
出了景仁宫,白蕊姬挽着嬿婉的手臂,压低声音道:"我瞧那位的眼神阴恻恻的,今日一直盯着你的肚子瞧,怕是不怀好意。"
意欢也回眸望了眼景仁宫朱红的宫门,蹙眉道:"确实古怪。你如今身子金贵,饮食起居都要格外当心,别叫人钻了空子。"她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,"皇上也是,晋封就晋封,偏要说你有孕在身,这不是平白给你招祸么?"
嬿婉感受到二人真切的关怀,心头一暖。她轻轻握住意欢的手,温声道:"我的好姐姐们放心,我定会小心护着这个孩子。"她抚了抚尚未显怀的腹部,眼中闪过一丝坚定,"定不会让人害了去!"
景仁宫内殿
容佩跪在青樱跟前,声音里带着自责:"娘娘,都是奴婢不好,给您惹麻烦了......"
青樱抬手揉了揉眉心,叹道:"令贵妃素来舌灿莲花,连本宫都在她那儿讨不到便宜,何况皇上又偏疼她!这事怪不得你,起来吧。"指尖轻轻点了点案几,"只是往后更要谨言慎行,别让她揪住错处。"
容佩眼眶微红,郑重叩首:"奴婢谨记娘娘教诲。"
珠帘外,惢心正望着窗外出神。青樱余光瞥见,忽然抬高声音:"惢心!"见那身影猛地一颤,她蹙眉道,"这些日子总见你魂不守舍,究竟怎么回事?"
惢心慌忙转身,手指绞着衣带:"奴婢、奴婢没有......"
容佩冷哼一声:"整日里愁眉苦脸的,倒像是谁亏待了你似的。娘娘打理六宫已经够劳神了,你还要添乱?去小厨房看看暗香汤炖好没有!"
待惢心退下,青樱望着晃动的珠帘出神:"从前多机灵的丫头,如今却......"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"当年本宫进冷宫,只有她死活要跟着。如今想着多留她两年,反倒......"
容佩转到身后,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捏肩膀:"娘娘就是心太善。要奴婢说,有些人啊,终究是福薄。"
青樱舒服地闭上眼睛,唇角微微扬起:"容佩,幸好还有你在身边。"
容佩望着主子疲惫的侧颜,手上的动作又放轻了几分......
永寿宫内暖意融融,时令鲜果的甜香弥漫殿中。虽已过冬至,案几上仍摆着晶莹的葡萄与蜜瓜,衬得满室春意。嬿婉褪去厚重的旗装,换上一袭石榴红长裙,裙边雪白的兔毛衬得她肤若凝脂,更添几分娇柔。
江与彬跪伏在地,额头紧贴金砖。嬿婉慢条斯理地接过春婵剥好的葡萄,朱唇轻启,待咽下果肉才悠悠道:"江太医,这事本与永寿宫无关,本宫何苦与景仁宫作对?"她指尖轻抚裙上绒毛,"不过本宫也是宫女出身,最知道宫女的难处。你且说说,要本宫如何帮你?"
江与彬声音微颤:"娘娘明鉴,惢心已到出宫年纪。微臣别无他求,只盼能接她出宫。"说着重重叩首,"微臣愿当牛做马报答娘娘恩德......"
嬿婉忽而轻笑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莫测:"罢了,这事本宫应下了。"她摆摆手,"你且回去准备迎娶惢心吧!"
待江与彬千恩万谢地退下,春婵凑近低语:"娘娘,皇贵妃那边......"
"她自然不会轻易放人。"嬿婉冷笑起身,裙摆如水波荡漾,"更衣,本宫要去养心殿。"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,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,"本宫倒要看看,是皇贵妃的情分重,还是皇上的旨意大。"
镜中美人眸光潋滟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。春婵会意,连忙取来织金妆花缎的氅衣,殿外已备好暖轿。一阵寒风卷入,吹得案上烛火摇曳,将嬿婉的身影拉得修长,在朱墙上投下一道凌厉的剪影。
远远望见永寿宫的暖轿往养心殿来,进忠眼睛一亮,赶忙推了进宝一把:"快去通报!"自己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。
"啪——啪——"两声利落的甩袖声,进忠麻利地打了个千儿:"奴才进忠,给令主儿请安!"
轿帘微动,露出一双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。嬿婉探出半张芙蓉面,眼波流转:"你倒是眼尖!"
进忠偷眼去瞧,正对上嬿婉似嗔似笑的目光,心头一热,赔笑道:"进宝已经进去通传了。皇上要是知道您来,指不定多欢喜呢!"说着殷勤地伸出胳膊,"令主儿仔细脚下,奴才扶着您。"
嬿婉搭着他的手缓步下轿,石榴红的裙裾在雪地上划过一道艳色。春婵跟在后面,瞧着进忠那副谄媚样,忍不住连翻了好几个白眼。
这时进宝从殿内匆匆出来,躬身道:"娘娘,皇上在偏殿候着呢。"
弘历正倚在暖炕上把玩一只粉彩花卉缠枝葫芦瓶,瓶身上"花开富贵"的纹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。听得珠帘响动,抬头见嬿婉袅袅婷婷地进来,不由眼前一亮,忙放下手中的物件迎上前去。
"这样冷的天,怎么亲自过来了?"弘历握住她微凉的柔荑,触手只觉滑腻如脂。
嬿婉眼波盈盈一转,朱唇轻抿:"万岁爷这是不乐意见臣妾么?"
"胡说!"弘历扶着她往炕上坐,顺手将手炉塞进她怀中,"有事让奴才们传个话便是,冻着了可怎么好?"语气虽责备,眉梢眼角却尽是疼惜。
嬿婉倚着杏黄引枕,纤指轻抚还未隆起的小腹:"臣妾想您想得紧,肚子里的小阿哥也闹着要见皇阿玛呢!"她忽而展颜一笑,"说来也奇,方才还胸闷得厉害,一见着万岁爷,竟全好了!"
弘历被她逗得开怀,屈指轻刮她鼻尖:"满宫里就数你最会哄人!"忽瞥见案上葫芦瓶,兴致勃勃道,"你来得正好,瞧瞧这釉色如何?朕想着..."
话未说完,忽听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进保在帘外低声禀报:"皇上,景仁宫来人,说皇贵妃身子不舒服..."
嬿婉眸光微闪,指尖不着痕迹地攥紧了帕子。弘历眉头一皱,正要开口,却觉袖口一沉——嬿婉正轻轻拽着他的龙纹袖口,杏眼里漾着水光:"万岁爷..."
弘历眉头微蹙,却先安抚地拍了拍嬿婉的手背,转头对着帘外沉声道:"去告诉景仁宫的人,朕今晚不得空,改日再去瞧皇贵妃。"
进保在帘外迟疑了一瞬:"可是皇贵妃那边说疼得厉害..."
"没听见朕的话?"弘历声音陡然冷了几分,"太医院那么多太医,难道都是摆设?"
嬿婉见状,柔声道:"万岁爷,要不您还是去看看..."
"你也打趣朕?。"弘历打断她,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。转头提高声音,"传朕口谕,让江与彬去景仁宫请脉。"
殿内鎏金熏笼吐着缕缕暖香,将嬿婉唇边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掩在氤氲之中。她倚着弘历的肩膀轻声道:"万岁爷不去,她会不会..."
弘历把玩着她腕上的翡翠镯子,叹道:"再说吧!"忽而想起什么,"对了,前儿福建进贡的蜜柚,朕让人都送到永寿宫去,最是开胃..."
窗外,鹅毛大雪簌簌落下,将养心殿外的脚印渐渐覆盖。三宝缩着脖子退下,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