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守仁的官靴刚踏进永寿宫的汉白玉台阶,外头就传来御前侍卫的唱喏声。弘历带着永琪步履生风地穿过影壁,明黄袍角扫过廊下新开的西府海棠,正巧撞见提着药箱的徐守仁。
"皇上万安!"徐守仁慌忙跪倒,药箱里的瓷瓶碰出清脆的响声。
"这是..."弘历脚步一顿,目光在徐守仁脸上打了个转,眉心倏地蹙起,"可是贵妃身子不适?"
不待徐守仁回话,弘历已经急步掠过,腰间玉佩撞在葡萄花纹鎏金香囊上叮咚作响。
待弘历问清缘由,眉宇间的忧色霎时化作春风,眼角的笑纹都深了几分:"徐守仁,快给五福晋仔细诊诊脉。"
永琪闻言怔在原地,半晌才回过神来,一把将托娅揽到跟前,声音都发了颤:"你有喜了?这样大的事,怎么不先告诉我?"
托娅耳尖倏地红了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,声如蚊呐:"还...还不确定呢..."说着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,羞得连脖颈都泛起薄红。
殿内倏地一静,连熏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都仿佛凝滞。
徐守仁缓缓收回诊脉的手指,朝上首端端正正打了个千儿,又转向永琪夫妇深揖到底:"确是滑脉如珠,往来流利。"抬起脸时,眼角都堆着笑意:"臣贺喜贝勒爷,贺喜五福晋…这脉象圆润有力,当两月有余了。"
永琪一把将托娅搂进怀里,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堵得喉头都有些发紧。素日能言善辩的贝勒爷,此刻竟只会笨拙地重复着一句:"可还难受?有没有哪里不适?"手指小心翼翼地抚过她依旧纤细的腰身,仿佛捧着易碎的琉璃。
上首的弘历捻着翡翠手持,眼底的笑意深了几分。虽说早已儿孙绕膝,可帝王家最重的就是这血脉绵延的喜气——那代表着爱新觉罗氏的血脉绵延,更昭示着大清江山后继有人。
"赏!"弘历突然扬声,惊得檐下铜铃都晃了晃,"传朕口谕,五贝勒府所有奴才加赏半年月例。再拨苏州新贡的云锦十匹给福晋裁衣裳。"
嬿婉瞧着弘历眉宇间掩不住的喜色,眼波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漾起笑意:"今儿可真是个好日子。"转头对春婵吩咐时,腕间翡翠镯子碰出一串清脆的声响:"快去小厨房传话,把前儿收着的野山菌子取出来,再切两盘上好的羊羔肉和鹿肉…这样的喜事,合该吃个热热闹闹的锅子才应景。"
忽又想起什么似的,团扇往掌心轻轻一叩:"对了,记得多准备些丸子,再温一壶梨花白。"说罢朝托娅眨了眨眼,"你如今虽不能饮酒,但那锅底汤是用老母鸡吊了整宿的,最是滋补不过。"
乾隆二十五年秋,霍硕特部在清剿战乱残部时遭遇埋伏,恂嫔父兄所在的部族死伤惨重。消息传至紫禁城时,弘历正批着军报,朱笔在手中一顿。
他想起恂嫔那双不悲不喜眼睛——那姑娘入宫多年,欢喜时不过唇角微扬,悲痛时也不过睫羽轻颤。就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雪莲,任是风吹雨打,永远都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模样。
弘历揉了揉眉心,这事若不告诉她,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。可若要开口...他望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,终是叹了口气:"进忠,摆驾永寿宫…"
次日清晨,嬿婉踏着薄霜来到咸福宫。
宫门前的石阶缝隙里已生出细草,朱漆廊柱上的金粉也斑驳了几分。这里曾是高曦月的居所,当年满殿绮罗、孔雀开屏的盛景,如今只剩穿堂风掠过空庭的呜咽。
那只被高氏宠爱的蓝孔雀,在她死后第三日便绝了食,最终倒在描金鸟笼里,华美的尾羽铺了满地,像一场褪色的旧梦。
"娘娘?"春婵轻声提醒,"恂嫔娘娘已在正殿候着了。"
嬿婉收回思绪,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。今日这场谈话,怕是比咸福宫的秋风还要冷上三分。
恂嫔早已在院中等候,嬿婉刚踏入咸福宫,忙紧走几步上前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屈膝礼:"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。"
嬿婉伸手虚扶了一把,触到恂嫔微凉的指尖:"快起来,都是自家姐妹。"
恂嫔垂着眼睫起身,借着整理衣摆的动作悄悄退后半步。这位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身上带着淡淡的茉莉香气,鬓边金凤衔珠步摇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。
她入宫这些年,与这位贵妃娘娘统共没说过几句话,对于她的到来实在有些忐忑。
"娘娘今日前来..."恂嫔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只将手中的帕子绞得更紧了些。
嬿婉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上的玉镯,忽然叹了口气:"本宫今日来,是替皇上来的。"
恂嫔呼吸一滞,指节无意识地抵住了身旁的紫檀小几。贵妃代天子传旨,这架势让她心头蓦地涌起一阵寒意,连脊背都绷直了几分。
"霍硕特部在追剿叛军残部时..."嬿婉顿了顿,终是抬起眼帘直视着她,"遭遇埋伏。你的父兄...以身殉国了。"
最后一个字落下时,窗外恰有枯叶打着旋儿擦过雕花窗棂。恂嫔怔在原地,仿佛连呼吸都凝滞了,唯有腕间银镯突然"当啷"一声磕在案几上,在死寂的殿内荡出刺耳的余音。
嬿婉的声音又轻了几分,像是怕惊碎了满殿凝滞的空气:"皇上昨夜辗转反侧..."她指尖抚过案几上未动的茶盏,盏中茶水早已凉透,"终究是...不忍亲口对你说这些。"
恂嫔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,指甲不知何时已深深掐进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
嬿婉终于踏出咸福宫时,回望了一眼,只见恂嫔仍立在廊下,素白的衣袂被穿堂风轻轻掀起,像一尊冰雕的菩萨像。那张脸上既无泪痕也无悲戚,唯有眼底凝着两潭死水,泛着冷冽的光。
春婵忍不住回头看了第三眼,小声嘀咕:"这恂嫔怎么跟没事人似的..."
嬿婉摇了摇头,搭着她的手迈过门槛。身后传来"吱呀"的关门声,沉重得像是合上了一具棺木。
紫禁城的飞檐下,除了常年紧闭的景仁宫,如今又添了一座死气沉沉的咸福宫。若不是每日还有宫女太监低头进出,任谁都会以为这是座荒废的冷宫。
嬿婉后来又去过两次。第一次去时,恂嫔正在抄写佛经,一笔一划工整得如同拓印。第二次去,见她拉着马头琴,琴声如泣如诉。
"臣妾真的没事。"每次都是这句话,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。可嬿婉总觉得恂嫔不对劲,只好叮嘱咸福宫的宫人好生伺候。
是夜,凉风乍起,吹得檐下铜铃叮咚作响。嬿婉在庭院中踱步消食,忽闻一缕琴音自咸福宫方向幽幽飘来——如泣如诉,似断还连。
她驻足细听,那马头琴声时而似孤雁哀鸣,时而如朔风呜咽,在重重宫墙间辗转低回。琴弦每颤一下,都像在人心尖上最柔软处狠狠一揪。
"是《朱色烈》..."嬿婉闭着眼轻声道。这曲子讲的是草原勇士战死沙场,其妻化作荆棘鸟的故事。
春婵听不懂这呜咽的琴曲,却敏锐地察觉到夜风渐凉。她忙将手里的织锦披风抖开,轻轻搭在嬿婉肩头:"娘娘,露水重了。"见主子仍怔怔望着琴声来处,又急得补了句:"这《朱色烈》再好听,也不值得您冒着风寒听啊。"
檐下灯笼被风吹得摇晃,在她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。她心里直打鼓——皇上昨日还特意嘱咐过,贵妃娘娘咳嗽才见好,若再着了凉...春婵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"您就当疼疼奴婢,"她小声央求,伸手去扶嬿婉的胳膊,"这琴声听着怪瘆人的,保不齐是哪个不懂事的乐伎..."话未说完,忽见一片枯叶啪地打在窗棂上,惊得她差点咬到舌头。
嬿婉在珠帘前驻足回望,那缕马头琴声早已消散在夜风中,却仿佛仍缠绕在耳畔。她伸手拢了拢披风,转身时带起一阵淡淡的茉莉香。
春婵捧着热毛巾跟进来,蒸腾的水汽模糊了她紧蹙的眉头:"娘娘,恂嫔这些日子..."她压低声音,"奴婢总觉得脊背发凉。前日内务府去送月例,回来说瞧见她在院子里,垒石头..."
嬿婉接过热毛巾,铜镜映出她微蹙的眉:"这深宫里,谁心里没藏着几把刀?"她望着窗外被乌云半掩的月亮,"有些伤痛,连老天都束手无策..."
嬿婉不再将目光投向恂嫔。上一世恂嫔的结局本就凄凉,无论冷眼旁观还是出手相助,终究改变不了命数。她并非普度众生的菩萨,不该她过问的事,从来都懂得适时抽身。
转眼已是乾隆二十六年。八月里,圣驾即将启程巡幸木兰。青樱虽常年幽居景仁宫,但皇后的体面终究要顾及。更何况木兰秋狝这等大事,断没有中宫缺席的道理。
抵达围场后,嬿婉携着两个孩子步入自己的帐篷。
璟妧一进来便睁大了眼睛,惊叹道:"额娘,这帐篷好漂亮啊!"
嬿婉环顾四周,不由微微一笑。虽说是巡幸在外,一切从简,但终究是皇家规制,再简朴也透着天家气派。
抬头望去,帐顶贴金箔的莲花纹层层叠叠,繁复交错,恍若天花乱坠。四壁青蓝底色的蒙古吉祥纹样环环相扣,行走其间,竟有种迷离错落之感,仿佛置身华美幻境。
她的帐篷尚且如此精妙,不知皇上的御帐,又该是何等富丽堂皇?
木兰秋狝乃祖宗旧制,弘历向来恪守"习武木兰"之训。
这位天子本就酷爱骑射,几乎年年都要率领王公大臣、八旗劲旅并后宫嫔妃至此围猎。
每每到了围场,弘历总爱携着嬿婉策马扬鞭。嬿婉换上绛色骑装,纤腰紧束,英姿飒爽中更添几分妩媚。她策马时的风采,连随行的成年皇子们都忍不住侧目——除了早已出嗣的四阿哥和八阿哥,其余几位皇子皆随侍在侧。马蹄声里,但听得环佩叮当,那抹艳色在猎场上格外醒目,与天子并辔而行时,更显得天造地设。
青樱立于华盖之下,容佩静侍在侧。她凝望着远处马背上那道明艳的身影,淡淡道:"你瞧,令贵妃在众人之中,总是这般耀眼。"
容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嬿婉一袭红衣策马而来,发间珠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笑声如银铃般清脆。
"这些年,宫里新人如春韭,一茬接一茬。偏她魏嬿婉的恩宠,倒似那常青藤似的,经年不败。"青樱的声音平静无波,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,"算起来,她也三十有余了,可瞧着仍似双十年华。"
一阵微风拂过,掀起了青樱额前的碎发,露出眼角几道细纹。她抬手轻抚,低声道:"而本宫,早已老了。"
容佩欲言又止,终是沉默地为主子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