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琮听闻围场河畔到了晚上有萤火飞舞,便邀了永琼悄悄同去捕捉,欲带回去给璟妧玩。二人提着绢灯沿河岸寻觅,果然见得流萤点点,恰似星河坠地。待竹笼里盛满萤光,往回走路过一座帐篷时,忽闻一女子声音:"这是那人的妻子。"语声幽幽,竟教人无端生出几分寒意。
"嘘…"永琮拽住永琼的衣袖。前方帐篷透出的灯光下,三个身影被拉得老长。两人本能地蹲下身,躲在一堆猎具后面。
"皇后,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。"女声接着道,语气里带着很辣之意。
永琮的心猛地一沉。他小心地拨开面前的草叶,借着灯光认出了皇后那件绣着金凤的斗篷。站在她对面的两人,一个是咸福宫的恂嫔,另一个是从未见过身着蒙古服饰的男子。
"七哥..."永琼的指尖紧紧握着永琮的手臂。
永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"你赶紧回去,禀告皇阿玛。"永琮压低声音,眼睛仍盯着那三人,"我在这守着。"
永琼急得眼眶发红:"七哥,你跟我一起走!"
"我得听清楚他们到底要做什么。"永琮将装着萤火虫的绢袋塞给弟弟,"得有个人证,否则出了事,谁也不清楚。你身体比我好一些,跑得快。"
夜风突然大了起来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永琼咬了咬嘴唇,终于点头:"那你千万小心,别露头!"
望着永琼的身影渐渐被夜色吞没,永琮深吸一口气,往帐篷又靠近了几步。皇后和恂嫔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:"与外男私通是何等罪名,恂嫔心里应当清楚。但只要他今夜离开..."
永琮的背脊一阵发凉。他正想再听清楚些,突然脚下一滑,踩断了一根枯枝。清脆的"咔嚓"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那头的私语骤然中断。
永琮屏住呼吸,迅速后退。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,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上。他听到恂嫔倒抽一口冷气:"有耳!抓住他!"恂嫔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蒙古男子身形如电,眨眼间已逼至眼前。永琮只觉颈间一凉,锋利的刀刃已抵住咽喉,整个人被粗暴地拽了出去。
"七阿哥?"恂嫔看清来人,眸中骤然迸出精光,红唇勾起一抹冷笑,"真是天助我也!先皇后的嫡子,皇上最疼爱的儿子...有了他,还怕什么?"
青樱死死攥紧帕子,指甲几乎掐进掌心。她恨恨地盯着永琮,心中翻涌着滔天怒火——若不是他突然出现,那人早已脱身,她何至于被逼至这般境地?这个病秧子,早不出现晚不出现,偏偏坏她大事!
永琮喉间被刀刃压得生疼,却仍昂起头,眼底烧着倔强的火:"抓到我算你们本事,可杀了我,你们也休想全身而退!"他嗓音微颤,却字字带刺,"反正我这破身子…活着也是累赘,不如死了干净!"
蒙古武士浓眉一挑,粗粝的手指摩挲着刀柄,狞笑道:"小崽子,倒有几分血性!"他眼中寒光一闪,"可惜,谁让你是他的种?该死!"
恂嫔别过脸去,袖中手指死死掐进肉里。她恨极了皇上,可看着少年苍白的脸,终究狠不下心。夜风卷起她的衣角,她闭了闭眼,终是沉默。
青樱瞳孔骤然紧缩,一股扭曲的快意顺着脊背窜上来。她死死盯着永琮剧烈起伏的胸膛,指甲在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。那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不断放大:杀了他,杀了他...我的孩子没有了,凭什么这个病秧子还能活着?
刀锋将落之际,四周骤然响起纷杂脚步声,铁器碰撞声由远及近。恂嫔唇瓣咬得发白,声音轻颤:"阿诺达...来不及了!"她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绝望的颤音。
阿诺达却将永琮箍得更紧,弯刀在少年脖颈压出一道血线。他灼热的目光烙在恂嫔脸上:"蓝曦,我既敢闯这龙潭虎穴,早将生死置之度外。当年没能留下你,也没能护住你父亲,今日便是拼了性命…"喉结滚动间,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刀刃又逼近半分,"也要为你杀出一条血路!"
永琮突然剧烈抽搐起来,青白的手指死死揪住前襟,整个人像离水的鱼般痉挛着滑落。阿诺达一时不察竟被他带得踉跄,惊怒道:"这小子耍什么花样?"
"痼疾发作罢了。"青樱拢了拢鬓边碎发,绢帕掩住的唇角微微上扬。火光映照下,她眼底浮动着幽冷的微光,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快意。
骤然间无数火把如流星般划破夜色,将营地照得亮如白昼。弘历身着明黄箭袖,在重重侍卫簇拥下踏碎一地月光而来。玄铁铠甲反射的寒光,将他阴沉的面容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。
恂嫔抬眸望向阿诺达,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,都读懂了对方眼底的决然。她忽然低低笑出声来,簪上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簌簌颤动,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凄艳的光晕:“看来今日,你我要埋葬于此了...”
阿诺达闻言狂笑,铁钳般的手臂猛地勒紧永琮的脖颈。
少年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泛起骇人的青紫,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:"既然注定要死,拉上皇帝最疼爱的儿子陪葬,这笔买卖不亏!"
弘历龙靴重重碾过地上枯枝,发出令人心悸的碎裂声。他眼中寒芒乍现,声音却强压着怒意:"堂堂七尺男儿,胁迫一个病弱得孩子,这就是你们蒙古勇士的做派?"
夜风骤起,卷起满地落叶。
四周侍卫的弓弦绷紧声此起彼伏,却无人敢轻举妄动。永琮被勒得脚尖离地,涣散的目光却倔强地望向弘历,嘴唇无声地动了动,似在说着什么。
嬿婉突然从侍卫的包围中冲出,鬓边垂珠随着她急促的脚步剧烈摇晃。当她看清永琮唇边泛起的白沫时,声音陡然拔高:"恂嫔!永琮的喘疾犯了!"她颤抖的手指猛地扯开锦缎披风任其坠落,又发疯似的将满头珠翠尽数扯下,"叮叮当当"散落一地。
"你看,我身上什么都没有..."她高高举起手中的药瓶,夜风卷着火星在她周身盘旋,将那张决绝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。在众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,她竟真的迈步向前,绛红色旗袍在风中翻涌如血浪。
阿诺达的刀尖微微颤动,永琮虚弱的咳嗽声撕扯着夜的寂静。"令额娘...别..."少年气若游丝地摇头,却被勒得发出一声痛呼。这声闷哼反而让嬿婉脚步更快,翡翠镯子与药瓶相撞,在肃杀夜色中荡开一串清越的颤音。
"站住!"阿诺达厉声喝道,刀刃在永琮颈间又压深一分。嬿婉应声止步,却将药瓶举得更高:"若再不服药,他撑就撑不下去。"她声音突然放轻,"您挟持个将死之人...有什么意思呢?"
恂嫔死死盯着那个青瓷瓶,护甲深深掐进掌心,鬼使神差地向前迈了半步:"阿诺达..."
就在这瞬息之间,嬿婉突然将药瓶高高抛起。所有人的视线都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弧光,连阿诺达的刀锋都下意识松了松——永琮趁机猛地后仰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栽去!
刹那间,一支白翎箭撕裂夜色,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阿诺达眉心!
嬿婉几乎是扑跪在地,颤抖的双手拼命拧开药瓶。永琮的嘴唇已经泛起青紫,她顾不得其它,硬是将药丸塞进永琮口中。弘历的龙纹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他一个箭步上前,双臂如铁箍般将二人紧紧护在怀中。
"阿诺达...!"
恂嫔的尖叫声凄厉得几乎撕裂喉咙。她眼睁睁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踉跄后退两步,轰然倒地时,那双尚未闭上的眼睛还映着跳动的火光,仿佛仍在深情凝望着她。
"放开我,让我过去!"恂嫔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气,十指如钩撕扯着侍卫的铠甲。金钗落地,鬓发散乱,乌黑的长发在挣扎中散乱如瀑。侍卫们筑起铜墙铁壁,任凭她指甲折断、鲜血淋漓也不为所动。最终她颓然跪倒,染血的指尖深深抠进泥土,折断的丹蔻混着血珠滚落在碎石之间。
恂嫔披散着长发在侍卫钳制下挣扎,眼中迸射出淬毒般的恨意:"爱新觉罗·弘历!你毁我部族,害死我父汗,如今连我最后一丝念想都要碾碎..."她突然发出凄厉的笑声,"我以长生天起誓,定要化作厉鬼夜夜啃噬你的心肝!"
嬿婉闻言身形微顿。她轻轻松开护着永琮的手,绣鞋碾过染血的碎石,一步步走向被按跪在地的恂嫔。月光将她鬓边的点翠步摇映出幽幽冷光。
"害死他的,难道不是你自己么?"她俯身捏住恂嫔的下巴,声音轻得像落雪,"明知这是天子禁苑,偏要在此私会..."指尖突然收紧,"明知东窗事发会有什么后果,却还要拖着他往火坑里跳..."
"我要逃离这吃人的地方有什么错?!"恂嫔嘶吼着抬头,突然指向弘历,"皇上整日标榜自己重情重义,可当年豫妃..."她喉间发出咯咯冷笑,"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被父兄强塞进宫,皇上假惺惺说什么'怜香惜玉',最后还不是像扔破布似的把人撵回草原!"
夜风卷着枯叶盘旋而上。嬿婉静静立在月光里,待她说完才轻抚袖口金线:"豫嫔勾结外敌传递消息,皇上留她性命已是仁至义尽。"突然俯身在她耳畔道,"你这般颠倒黑白,是找不到借口了?"
"那我的父亲呢!"恂嫔突然暴起,又被侍卫狠狠按在血污里。她十指抠进泥土,声嘶力竭:"我呢?"
弘历缓步上前,龙纹靴底碾碎一枚染血的玉佩:"当年达瓦齐叛乱,你父汗带着全族帮助叛军。"他冷眼看着地上狼狈的女人,"如今准噶尔由端淑执掌,你父亲又把你送进宫当人质..."突然轻笑一声,"这也算在朕头上?"
恂嫔如遭雷击般僵住,整个人瘫软在地上。远处传来三更鼓响,惊起寒鸦掠过血色残月。嬿婉最后望了一眼地上那个破碎的身影,转身轻轻扶起气息渐稳的永琮。少年苍白的唇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,那笑容让嬿婉心头蓦地一软。
"令额娘..."永琮虚弱地唤她,指尖轻轻拽住她的袖角。嬿婉将少年冰凉的手握在掌心暖着。月光照见满地染血的珠钗,那些男人争权夺利的刀光剑影背后,最终咽下苦果的,永远是女子,和这些懵懂无辜的孩子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