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樱被嬿婉一番话说得心口发堵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嫩肉里,偏生寻不出一句体面话来驳她。
嬿婉瞧着座上人渐渐涨红的面色,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:"时候不早了,"她慢悠悠地整了整鬓边的珠花,"臣妾还要回去打理六宫琐事,就不扰娘娘清静了。"
说罢屈膝行礼,那礼数周全得叫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起身时罗帕轻扬,带起一缕幽香,纤腰款摆间已朝着殿门行去。金丝步摇垂下的流苏随着她的步子轻轻摇曳,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意欢见状立即起身,茶盏都来不及放下就跟着行礼。白蕊姬更是眼疾手快地拽起还在发愣的陆沐萍,三人匆匆追着嬿婉的背影离去。殿内转眼就只剩几个低位嫔妃坐在原地,你瞧我我瞧你地僵在原地。
青樱望着那几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忽觉景仁宫的地龙烧得太过燥热,闷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案上汝窑茶盏里,一片碧螺春正缓缓沉入盏底,恰似她此刻直往下坠的心绪。窗外北风卷着枯枝扑打窗棂,反倒比方才殿里的明枪暗箭更显出几分生气。
各宫嫔妃散尽后,殿内只余袅袅茶烟。青樱正欲起身,忽见那抹素白身影仍立在雕花窗棂前,被透进来的阳光镀了层金边。
"容贵人今日..."青樱指尖轻叩案几,惊起一缕浮尘,"可是有话要同本宫说?"
寒香见本已转身,闻言却停住了脚步。她望了一眼窗外的那株枯梅,转身道:"皇后娘娘曾说过...让嫔妾得空来景仁宫坐坐。"
青樱明显一怔:"本宫以为..."她望着寒香见被阳光穿透的衣袖,"看完今日这场戏,你也早就想离开这景仁宫..."
青樱话音未落,寒香见忽然转身,那双清冷的眸子直视着她:"娘娘以为嫔妾会怕这些?"她唇角微扬,竟露出几分罕见的讥诮,"在寒部时,嫔妾见过的狼群撕咬,可比这精彩多了。"
殿内霎时静得可怕,连炭火噼啪声都清晰可闻。青樱望着她袖口绣的雪莲纹样,那银线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。半晌才轻声道:"是本宫失言了。"
寒香见缓步走近,裙裾拂过青砖竟未发出半点声响。她停在鎏金香炉旁,指尖掠过袅袅升起的沉香:"嫔妾不过是个看客,戏文里的恩怨,与嫔妾无关。"
青樱手中茶盏微微一颤,水面泛起细碎涟漪。她忽然觉得,眼前这个看似超脱尘世的女子,居然当真如此凉薄。
寒香见忽然仰首,颈间那枚羊脂玉佩泛着莹润的光:"令贵妃..."她眼睫微垂,似在斟酌词句,"嫔妾虽与她素无往来,可自入宫以来..."眸光清冽如天山积雪,"她倒从未为难过我。"
青樱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。她看着寒香见施施然走回绣墩前,衣袂翻飞间带着塞外特有的风姿,落座时腰间银铃竟未发出半点声响,仿佛与这深宫的尔虞我诈天然隔绝。
寒香见垂眸整理了一下衣摆,淡淡道:“嫔妾入宫虽不算久,却也听了不少传闻。”她抬起眼,目光清冷而直接,“宫人们提起令贵妃,多是赞她温婉贤淑,待下宽和。连浣衣局的粗使宫女病了,都会遣太医去看。”
青樱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,手上的戒指在瓷器上划出细微的声响。
“皇后娘娘这般厌恶令贵妃,”寒香见忽然抬眸,目光直直望进青樱眼底,“可是因为...她得了您那位少年郎的青睐?”
青樱手边的茶盏猛地一晃,泼出几滴褐色的茶汤。她看着那茶渍在锦缎上慢慢洇开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弘历好像也曾说过这样话…
“容贵人倒是直接。”青樱慢慢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寒香见,“不过你错了。本宫厌恶的从来不是她得到了什么,而是...”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,“她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。”
寒香见凝视着皇后绷紧的肩线,注意到她手中绞着的帕子已经变了形。忽然觉得这满室沉水香令人窒息,索然无味。这宫墙内不知锁着多少这样的秘密。每个女人都戴着精心描画的面具,说着言不由衷的话,为了家族荣宠,为了生存自保,为了龙床上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存。
"若是抛去那身龙袍..."寒香见突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,"不知有几人会真心爱慕那个男人?"她望着窗外朵朵白云,想起了天山之巅永不消融的皑皑白雪。"嫔妾告退了。"
青樱始终没有回头。直到珠帘相击的清脆声响彻底消散在殿内,她才缓缓转身,独自走进内殿。
"娘娘..."容佩小心翼翼地靠近,却在三步之外被主子周身散发的寒意生生逼停。
"容佩,"青樱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是在问那株枯梅,"在容贵人眼里,本宫是不是也成了那些汲汲营营的可怜人?为了他身上那件龙袍..."
容佩扑通跪倒在地,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:"奴婢愚钝..."她瞥见主子袖口的金线刺绣在微微颤动,"可满宫上下谁不知道,娘娘与皇上是青梅竹马的情分..."
"情分?"青樱突然发笑,那笑声在空荡的殿内回荡,惊飞了檐下的雀鸟。她笑得眼角泛起泪光,:"可皇上亲口说过..."声音突然哽住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勒紧了喉咙,"我们之间...并无情分..."
殿内沉寂得可怕。容佩跪着的膝盖早已失去知觉,却不敢挪动分毫。她看见主子眼角那滴泪悬在睫毛上,终究没有落下。
"容佩啊..."青樱忽然转身,十二幅月华裙在光影中泛起涟漪。她抬手按住心口:"你说,是岁月模糊了皇上的记忆..."声音轻得像是随时会消散,"还是这些年,从来都是本宫...一厢情愿?"
窗外忽然传来翠鸟的啼鸣,欢快得刺耳。青樱望着妆台上的铜镜,恍惚看见许多年前那个站在杏花微雨里的少女——如今一个在镜外憔悴,一个在镜里鲜活,中间隔着再多的胭脂也填不满的漫漫年华。
寒冬时节,暮色来得格外早。暖阁内鎏金炭盆烧得正旺,映得满室生辉。嬿婉斜倚在牡绣榻上,葱白的指尖懒懒翻着一册《牡丹亭》,书页沙沙作响。
忽听得珠帘哗啦一响,春婵气鼓鼓地闯了进来,将描金食盒往紫檀案几上一撂,震得茶托里的青瓷盏叮当相碰。
"这是怎么了?谁给我们春婵姑姑气受了?"嬿婉支起身子,鬓边的金累丝步摇轻轻晃动,"瞧这小嘴撅的,都能挂油瓶了。"
春婵眼圈泛红,绞着手中的帕子道:"主子!"话音未落先带了三分哽咽,"奴婢受些闲气也就罢了,可景仁宫实在欺人太甚!昨儿明明跟御膳房说好的血燕..."她咬了咬唇,"今早去取时,竟被容佩那个老虔婆截了胡!还说什么..."
"嗯?"嬿婉"啪"地合上话本,眉梢微挑。
"说六宫用度都要先紧着皇后娘娘挑选!"春婵的泪珠子扑簌簌往下掉,"可那分明是...是皇上特意嘱咐给娘娘养身子的..."
窗外忽地卷过一阵寒风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嬿婉轻笑一声,慢悠悠道:"傻丫头...你真当她们争的是那点子血燕?"眸中笑意渐冷,"这深宫里啊,争的从来都是..."
话音未落,外头突然传来王蟾尖细的唱喏声。但见进保领着两个小太监,捧着朱漆描金的食盒正往这边来,那食盒上明晃晃的龙纹在暮色中格外扎眼。
进保捧着朱漆描金食盒躬身入内,利落地打了个千儿:"奴才给贵妃娘娘请安!"
嬿婉慵懒地抬了抬手:"起来吧。可是皇上有什么吩咐?"
进保直起身,恭敬地将食盒递给春婵:"回娘娘的话,皇上说今儿的血燕成色极佳,特地命奴才送来。"他稍稍压低声音,"皇上特意嘱咐,说娘娘身子金贵,想用什么尽管吩咐御膳房备着,不必顾忌其他人..."
春婵接过食盒时,偷偷将盒盖掀起一角。只见里头血燕晶莹剔透,在明黄缎子的映衬下更显珍贵,分量比寻常份例足足多了一倍有余。她忍不住偷眼去瞧主子,却见嬿婉正用绢帕掩着唇,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待进保的脚步声渐远,春婵小心翼翼地揭开食盒,捧出那盏莹润如玉的血燕。她眼中闪着疑惑:"娘娘,景仁宫前脚才截了咱们的血燕,皇上后脚就..."话音未落,忽见嬿婉接过玉盏,朱唇轻抿一口。
"王蟾认的那个干弟弟..."嬿婉指尖轻抚盏沿,"倒是个伶俐的。"
春婵先是一愣,继而恍然大悟:"奴婢明白了!"她凑近半步,压低声音道,"定是他把消息递到了御前,皇上这才..."说着忍不住抿嘴笑起来,"这是在给娘娘撑腰呢!"
嬿婉望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燕窝,忽然想起以前弘历说过的一句话——只要朕想,谁也拦不住...
"别琢磨了..."她将血燕往春婵跟前推了推,"这燕窝炖得正好,你也尝尝。"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深意,"本宫倒很想看看,今日景仁宫用的血燕,是不是也这般香甜。"
景仁宫内,香炉吐着袅袅青烟。青樱端坐在暖炕上,炕桌上的掐丝珐琅碗里,半盏血燕早已凝成胶状,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。容佩跪伏在冰凉的金砖地上,额头紧贴地面,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。
"啪嚓——"
青樱突然扬手,将那半碗血燕狠狠砸在地上,碎瓷片混着粘稠的燕窝溅在容佩的裙摆上,像极了干涸的血迹。
"这是..."青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永寿宫的东西?"
容佩浑身剧烈一颤,哆嗦着回道:"奴...奴婢实在不知啊!御膳房说是新贡的血燕,奴婢见炖得正好就..."她突然想起什么,急忙补充,"出门时倒是撞见春婵那丫头,可奴婢想着令贵妃素来爱跟咱们作对..."
"蠢货!"
青樱猛地拍案,震得案上茶盏哐当翻倒。她双目赤红地盯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容佩,胸口剧烈起伏着,发间的九凤衔珠步摇簌簌颤动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容佩膝行两步,死死攥住青樱的衣摆:"娘娘息怒!奴婢该死..."她声音带着哭腔,"您万金之躯,千万别为奴婢这蠢物伤了凤体啊..."
青樱却猛地抽身,踉跄着走到窗前。外头阳光正好,照得琉璃瓦金碧辉煌。她忽然想起昨日请安时,魏嬿婉鬓边那支新得的点翠嵌宝步摇——在晨光中也是这般刺目。
青樱指尖狠狠掐着窗棂,新修的指甲劈开一道裂痕:"皇上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魏嬿婉想要什么,自有他双手奉上啊..."她忽然低低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厉,"本宫这个皇后...不过是个摆设罢了。"
容佩跪在地上,看见主子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狠厉。青樱缓缓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。她伸手抚上自己的脸颊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"娘娘..."容佩颤声唤道。
青樱却恍若未闻,她忽然抬手,将妆台上所有东西都狠狠掼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