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香见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羊皮家书上熟悉的纹路,这是她第二次收到来自寒部的家书。上一次那封信笺上还沾着天山雪莲的冷香,字里行间尽是劝她谨守本分侍奉君王的训诫。而此刻展开的新信,墨迹间却隐隐透出令人窒息的焦灼——那些婉转的措辞下,分明是在催促她尽早怀上龙嗣。
窗外的槐树被风吹得簌簌作响,寒香见忽然觉得掌心传来刺痛,原来是不自觉将信纸攥出了裂痕。铜镜映出她苍白的脸色,唇上那抹朱砂红得刺目。她想起入宫那日,父亲在漫天风雪里亲手为她系上白狐大氅,说她的牺牲会换来整个部族的平安。
"牺牲..."寒香见喃喃自语,指尖抚过梳妆台上冰凉的玉簪。原来在族人眼里,她不只是贡品,还要成为孕育皇嗣的器皿。宫墙内的月光冷冷地漫进来,照得那些隐晦的字句无所遁形。她忽然很想笑,笑自己竟以为顺从就能换来解脱,笑这深宫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碾碎成尘。
寒香见盯着那封家书,指尖微微发颤。她忽然冷笑一声,将羊皮纸揉作一团,毫不犹豫地掷进炭笼。猩红的火舌瞬间窜起,连同第一次收到的那封家书一起,在噼啪声中化作片片飞灰。
殿内静得可怕,唯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声响。她缓缓抬手,隔着衣料触到那枚温润的玉佩——
"寒企…"她低低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"我该怎么做呢?"
窗外寒风呜咽,仿佛在回应她的迷茫。她闭上眼,一滴泪无声滑落。
"我好累啊……"
弘历待寒香见,终究是存了几分特别的宽容。
最初召她侍寝时,确实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兴致,命她跳寒部的舞。她一身雪纱旋开时,清冷如月下孤鸿,可眼底那抹倔强始终未褪。他渐渐觉得无趣——征服这样的女子,不过是一场虚妄的胜负,索然无味。后来便如对待寻常妃嫔一般,再不曾刻意刁难。
只是养心殿的龙榻,从未容她留宿至天明,该给的赏赐也不曾少过。可这些荣宠体面,于寒香见而言,不过是金丝笼里多添的一把玉粟。
如今这深宫里的绫罗珠翠、御赐恩赏,堆砌得再高,也填不满胸口那个被生生剜去的空洞。有时午夜梦回,她恍惚听见雪原上的鹰唳,惊醒时却只见到帐顶绣着的百子千孙。
弘历给的越多,越显得她失去的珍贵。那些恰到好处的恩宠,就像精心调制的鸩毒,教她不得不含笑饮下。景阳宫的地龙烧得再暖,也暖不了她指间永远冰凉的玉佩——那是寒企留给她最后的热度。
寒香见踏进景仁宫时,连通报的宫女都怔住了。她素来独来独往,今日却径直求见皇后,连个遮掩的由头都不曾准备。
青樱正在修剪一盆绿梅,见着她来,剪子险些划破手指。"这是......"
"求皇后赐药。"寒香见的声音比殿外的雪还冷,"绝子的药。"
青樱手中的银剪当啷落在青砖上。"你可知道这话传出去..."
"我在这宫里横竖都是个活死人。"寒香见抚着心口的玉佩,"侍寝是刀架在脖子上不得不从,可若要有孩子——"她忽然抬眼,青樱第一次看清她眼底破碎的光,"我连自己都恨,如何能爱他的骨血?不如让那孩子别来这世上受苦。"
窗外北风卷着雪粒子拍打窗棂,青樱望着她衣摆上沾的雪沫子,想起当年姑母说过的话:紫禁城里的女人,最苦的不是得不到恩宠,是连恨都要藏着。
青樱望着寒香见离去的背影,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茶已凉透,却浑然未觉。
她原想着,寒香见这般清冷孤傲的性子,又有这世间少有的绝美容颜,若能稍稍加以引导,必能成为牵制魏嬿婉的一柄利刃。可寒香见的心思根本不在后宫争斗上——她甚至不愿承宠,更遑论争权夺势。
青樱缓缓闭上眼,思绪翻涌。魏嬿婉日渐嚣张,若再无人制衡,只怕这后宫迟早要变天。可寒香见…她竟连子嗣都不愿有,又怎会愿意卷入这腥风血雨之中?
"真是可惜了…"青樱低叹一声,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桌案,心中权衡再三。或许…她该另寻他法了。
暮色沉沉,永寿宫的烛火摇曳,映得嬿婉唇边的笑意愈发深邃。王蟾躬身立在一旁,将小路子传来的消息一五一十道来。
"寒氏去求避子汤?"嬿婉轻抚着新做的护甲,眼底闪过一丝了然,"倒真是她的性子。"
她并不意外。即便这一世皇上对寒香见远不如前世那般痴狂,可那样一个冰肌玉骨的美人躺在龙榻上,哪个男人能不动心?何况是弘历这样多情的天子。
"她倒是个明白人。"嬿婉嗤笑一声,指尖轻轻敲着案几。寒香见不愿生子,她再理解不过——那个女子,连帝王恩宠都视如敝履,又怎会愿意用一个孩子来束缚自己?旁人争破头想要的东西,于寒香见而言,不过是另一重枷锁。
王蟾低声道:"娘娘,可要从中做些文章?"
嬿婉眸光微闪,随即又归于平静。"不必。"她懒懒地摆手,"她从来都不是本宫的威胁,只需要实话实说就好..."
夜幕低垂,永寿宫的宫灯将暖黄的光晕洒在织金地毯上。嬿婉正为弘历斟茶时,似是忽然想起什么,轻声道:"万岁爷,今儿个有件稀奇事...容贵人去景仁宫求了避子汤呢。"
"哦?"弘历执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眉峰轻挑,"这倒新鲜。"他低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,"朕见过太多为求子嗣烧香拜佛的,这般急着断子绝孙的,倒是头一遭。"
嬿婉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帝王神色,只见他将茶盏往案上一搁,发出清脆的声响:"既然她不想要,那便不必勉强。"话音未落,忽然意味深长地补了句:"咱们且看着,皇后会不会遂了她的愿。"
烛火摇曳间,魏嬿婉瞥见弘历眼中掠过的精光,心头猛地一紧。原来皇上早将一切尽收眼底——他分明是在等,等青樱按捺不住出手,等一个名正言顺发作的由头。她低头掩饰眼中的惊色,却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,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。
弘历见嬿婉久久不语,忽然轻笑出声,修长的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:"婉婉这是想什么想得出神了?"
嬿婉这才如梦初醒,慌忙挤出一抹笑:"臣妾...臣妾没想什么..."
"是吗?"弘历忽然倾身向前,温热的指尖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间,"朕的婉婉...在害怕?"
嬿婉心头一跳,抬眸正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。她忽然扬起下巴,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:"那万岁爷...也会这般对臣妾吗?"
弘历闻言一怔,随即低笑出声。他执起她的手,在她掌心轻轻一吻:"傻婉婉,你和朕..."他顿了顿,目光灼灼,"是绑在一处的。朕永远...都不会这么对你。"
烛花"啪"地爆了个灯花,映得他眉目格外温柔。嬿婉望着两人交叠的手,忽然想起多年前,他也是这般握着她的手说"信我"。只是如今这承诺里,究竟有几分真心,几分算计,怕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。
青樱踏入景阳宫时,整座宫殿静得能听见落叶擦过地面的沙沙声。廊下的宫女们见到凤驾,眼中闪过惊喜,忙不迭地行礼通传——这冷清的宫苑,已经太久没有贵人造访了。
穿过重重殿门,青樱在内室的窗边望见了寒香见的身影。她正跪坐在绣着雪莲的拜毯上,用回族语言低声诵念着什么。晨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整个人宛若一尊冰雕的神像。
侍女正要通报,青樱轻轻抬手制止。她静静地站在珠帘外,看着寒香见完成整个仪式。当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炉中散去时,寒香见才缓缓睁开眼,那双琉璃般的眸子对上青樱的视线,既无惊讶也无惶恐,只是平静地行了个礼:"皇后娘娘。"
"本宫打扰妹妹清修了。"青樱迈进内室,指尖拂过案几上那本翻开的可兰经,触手冰凉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满室的寂静不是因为没有声响,而是因为这里住着的人,心早已不在此处。
寒香见示意侍女上茶,瓷盏落在桌面的一声轻响,在这寂静的宫殿里竟显得格外清脆。
茶香袅袅中,寒香见放下茶盏,抬眸直视青樱:"皇后娘娘今日前来,可是要赐药?"
青樱指尖一顿,茶盏在掌心转了个圈:"你总是这般直来直往,倒显得本宫..."她苦笑着摇头,"像是别有用心了。"
"直白些不好么?"寒香见唇角微扬,露出个清浅的笑,却比这满室的寒意更凉薄三分。
青樱凝视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,终是轻叹:"你可知道,若此事被皇上知晓..."话音未落,忽见寒香见倏然起身,竟直直跪在了她面前。
"皇后娘娘,"那双常年如冰的眸子此刻竟泛起水光,"寒企已死,我..."她喉头微动,似在强抑着什么,"我实在不愿与旁人孕育子嗣。"
青樱被她眼中决绝的哀恸震住。只见寒香见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:"这是他留给我最后的东西。若要我背叛这份心意,不如..."她忽然将玉佩抵在心口,"不如让我随他去了。"
窗外一阵风过,卷着残雪拍打在窗棂上,簌簌如泣。青樱望着眼前这个宁折不弯的女子,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如死灰。她伸手扶起寒香见,触手之处冰凉刺骨。
青樱凝视着寒香见决绝的神情,终是长叹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,轻轻搁在案几上。"服下它,你便得偿所愿了..."
寒香见眸光微亮,纤细的手指迫不及待地拾起药瓶。瓷瓶开启的瞬间,一粒朱红色的药丸滚落掌心,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光泽。她唇角扬起这些年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,抬手就要送入口中。
青樱突然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药丸险些跌落,"你就不怕...这是穿肠毒药?"
寒香见闻言竟轻笑出声,那笑声如碎冰相击。她轻轻挣开青樱的钳制,将药丸含入口中。喉头滚动间,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:"若真是毒药...嫔妾反倒要谢娘娘成全。"
药效发作得极快,寒香见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,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襟,指节都泛出青白。她痛得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,像一片凋零的雪莲般跌在地上。
"来人..."青樱慌忙蹲下身,正要唤人搀扶,忽听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声——"皇上驾到!"
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,青樱的手僵在半空。她看着地上蜷缩的寒香见,那张绝美的脸已血色尽失,唇边却还挂着解脱般的微笑。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珠帘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