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殿内的混乱。青樱的手僵在半空,眼睁睁看着明黄色龙袍的衣角已掠过门槛。寒香见蜷缩在地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弘历眼前。
弘历的脚步猛然顿住,目光从地上痛苦蜷缩的寒香见,骤然移到青樱手中那未来得及藏起的青瓷药瓶。殿内霎时静得可怕,连寒香见压抑的呜咽声都清晰可闻。
"香见!"弘历箭步上前,一把将寒香见打横抱起,"进忠!速传太医!"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慌乱。
他将寒香见抱到床榻上,坐在床边看着捂着肚子痛苦到说不出话的寒香见,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。转身时,他脸上的关切瞬间转为震怒,厉声质问青樱:"你刚才手里的是什么?香见为何会这样?"
青樱心头猛地一颤,她万万没想到皇上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驾到,更没想到会被当场看个正着。冷汗顺着背脊滑下,她张了张口,却不知该如何解释这进退维谷的局面。
千钧一发之际,江与彬背着药箱匆匆赶到。他完全不知殿内暗流涌动,"微臣参见......"
"不必多礼!"弘历厉声打断,"快看看容贵人怎么了!"
江与彬不敢耽搁,立即上前诊脉。殿内静得可怕,只听得见寒香见痛苦的喘息声。片刻后,江与彬额上渗出细汗,忐忑地回禀:
"回皇上,容贵人这是...是服用了极寒凉伤身的药物。"他偷眼瞥了下皇上铁青的脸色,硬着头皮继续道:"以脉象来看...恐怕...恐怕日后难以有孕了......"
话音未落,弘历猛地拍案而起,茶盏震落在地摔得粉碎。"江与斌,你确定诊断无误?"
江与彬伏地不敢抬头:"微臣...微臣不敢妄言..."
青樱心头剧跳,还未来得及开口,突然眼前一黑,脸颊上传来火辣辣的剧痛。她踉跄着后退两步,舌尖尝到一丝腥甜,温热的血珠顺着唇角滑落。
弘历缓缓收回手,龙袍袖口金线绣纹泛着冷光。他指着青樱,眼中寒光毕现:"乌拉氏,谁给你的胆子?"声音不重,却让满殿宫人齐刷刷跪了一地。
寒香见虚弱地睁开眼,嘴角竟浮现出一丝解脱般的笑意。这个细微的表情被弘历尽收眼底,他眸色愈发深沉——这出戏,比他预想的还要精彩。
青樱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着,仿佛秋风中的枯叶。她死死咬住牙关,齿间几乎要迸出血来,十指紧攥到骨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却依然抑制不住这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战栗。
容珮"扑通"一声重重跪倒在地,膝行几步上前,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:"皇上明鉴!是容贵人到景仁宫来求娘娘..."她的声音哽咽发颤,"娘娘是皇后,最是看重皇嗣,怎会存此歹心啊!"
她抬起泪眼,正瞥见青樱半边红肿的脸颊还在渗血,顿时心如刀绞:"求皇上看在娘娘多年尽心侍奉的份上..."话音未落,喉头已哽住说不下去,只能一个劲儿地磕头,额前很快青紫一片。
寒香见强撑着从榻上滚落,虚弱地伏在地上:"是嫔妾...以死相逼..."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,"皇后娘娘...慈悲..."
弘历冷眼看着这一幕,目光在容珮磕破的额头和青樱染血的衣襟间游移。他突然抬脚踹翻身旁的香几,紫檀木砸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巨响:"当朕是傻子不成?香见不会这么做,谁会不要自己的孩子?"
青樱的喉咙像是被砂石磨过,半晌才挤出嘶哑的声音:"这是皇上第二次对臣妾动手了.从前是为了魏嬿婉,如今是为了寒香见..."她染血的唇角扯出一抹惨笑,"原来臣妾与皇上之间,已经走到这一步了?"
她强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疼痛,唇角勾起一抹凄艳的冷笑。她刻意掐着嗓子,声音又细又尖,像淬了毒的银针直往人心里扎:
"皇上不是最疼魏嬿婉么?纵得她无法无天,连臣妾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里。"她忽然咯咯笑起来,笑声里带着几分癫狂,"如今有了容贵人,就把您的婉婉抛在脑后了?可惜,她心里只有寒企..."
弘历静静地注视着几近崩溃的青樱,眸色深沉如古井无波,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他这副无动于衷的模样,反而像一柄钝刀,将青樱的心凌迟得鲜血淋漓。
"魏嬿婉曲意逢迎,您喜欢。寒香见心有所属,您也喜欢。"青樱的声音颤抖着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"她们图的是什么,皇上圣明,怎会不知?可为何...为何就看不见臣妾的一片真心?"
她踉跄着向前两步,染血的凤袍逶迤在地:"当年您说,有您在,让臣妾安心。可到头来..."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,她硬生生咽下,"您不认青梅竹马的情分,把过往统统抹杀。皇上,臣妾的真心...就这般廉价么?"
最后一句话轻若蚊呐,却重若千钧。青樱忽然觉得荒唐,原来最痛的从来不是被辜负,而是被当作从未存在过。她望着弘历冷漠的眉眼,忽然明白了——在这位帝王心里,从来就没有什么总角之情,有的只是权衡与算计。
弘历漠然回首,目光扫过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寒香见,眼中不见半分怜惜。他冷声开口:
"进忠,传旨——"
"容贵人温良恭俭,深得朕心,晋为容嫔。"
"令贵妃秉性柔嘉,加封'令仪'二字。"
"皇后凤体违和,需静养调息。即日起,六宫事务悉数由令仪贵妃处置,不必再奏禀皇后。"
他一字一句说得极慢,每个字都像钉子般钉入青樱的血肉。说完最后一个字,弘历径直转身,龙袍翻飞间带起一阵冷风。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,既不看瘫软在地的青樱,也不顾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寒香见。
走到殿门处,弘历脚步微顿,背对着众人丢下最后一句话:"皇后好生养着吧。"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议论今日的天气。
寒香见服下绝子药的消息,像一阵刺骨寒风,一夜之间席卷了整个紫禁城。六宫嫔妃们聚在暖阁里、游廊下,交头接耳地议论着这件骇人听闻的奇事。
"听说那位容嫔娘娘自己求来的绝子汤?"储秀宫的回廊下,几个贵人凑在一处窃窃私语,绢扇掩着嘴角的讥诮,"到底是蛮夷女子,这般不识抬举。"
延禧宫的暖阁里,顺常在捻着蜜饯嗤笑:"这恩宠啊,怕是到头了。皇上再怎么新鲜,还能宠个不能下蛋的母鸡不成?"
谁知次日清晨,一队太监捧着朱漆托盘鱼贯而入景阳宫。南海珊瑚、西域玛瑙、江南云锦...流水似的珍玩看得六宫咋舌。更令人瞠目的是,一尊半人高的送子观音,竟也被赐给了容嫔。
"这..."连嬿婉都傻了眼,"皇上这是唱的哪出?杀人诛心...?"
就在众人以为寒香见圣眷正浓时,却发现皇上再未踏足景阳宫半步。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,就像一座华丽的囚笼,将寒香见永远囚禁在了虚妄的城堡里...
嬿婉执起青瓷茶盏,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神色。她比谁都清楚,弘历骨子里的帝王脾性——他可以弃如敝履,却容不得旁人先一步拒绝。这一世的皇上...清醒得叫人害怕。
当嬿婉第一次将清目丹掺入弘历的参茶时,她只想着破除青樱对弘历的影响。可如今看着龙案后那双清明得可怕的眼睛,她竟生出几分悔意。
"令仪娘娘,"弘历突然抬头,似笑非笑地望过来,"这局棋,你走神了。"
嬿婉指尖一颤,白玉棋子险些脱手。现在的皇上能一眼看穿她所有小心思,却让她再也摸不透真情假意。那些夜半私语时的温存,晨起画眉时的亲昵,究竟有几分真情?还是只因安吉大师那句"凤气浓郁"的话语?!
弘历随手将黑子掷入棋盒,玉石相击的脆响惊得嬿婉心头一跳。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霁蓝釉茶盏,氤氲热气模糊了眼底的锐光:"婉婉今日心不在焉的。"茶盖轻刮盏沿的声音像钝刀刮骨,"不如说与朕听听?"
嬿婉捏着棋子的指尖微微发白。眼前人分明在笑,可那笑意不及眼底,倒像冰面上折射的冷光。她忽然想起那年木兰狩猎时见过的火狐——被逼到绝路时,也会露出这般似笑非笑的神情。
"臣妾..."她刚启唇,却见弘历忽然倾身而来,龙涎香混着茶气扑面而至。他温热的指尖抚上她微颤的眼睫,声音轻得似情人絮语:"可是为了...容嫔的事?"
嬿婉怔怔地望着弘历深邃的眼眸,那里面仿佛有漩涡要将人吞噬。她朱唇轻启,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意:"臣妾从不会为了旁人伤神...能伤到臣妾的,从来只有万岁爷一人。"
弘历低笑一声,修长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:"婉婉,朕待你,从未有过半分敷衍。"见嬿婉困惑地眨着眼睛,他忽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。
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,帝王的声音轻若呢喃:"因为婉婉和朕...骨子里是同一种人啊。"他指尖划过她紧绷的脊背,"朕喜欢你,正是因为你最懂朕的心思。"
嬿婉身子一颤,却听那声音陡然转冷:"可唯独一点..."弘历突然掐住她的下巴,逼她直视自己,"你不信朕。"他拇指摩挲着她发颤的唇瓣,叹息般道:"婉婉,朕...很伤心呢。"
嬿婉眼波流转,忽然伸手环住弘历的脖颈,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的后颈。她仰起脸,眼中泛起盈盈水光:
"万岁爷..."声音又娇又软,带着几分委屈,"臣妾不过是个深宫妇人,哪敢揣测圣心?"她将脸埋进龙袍的云纹里,呼吸间尽是龙涎香的清冽,"自打进了这紫禁城,万岁爷就是臣妾的天,臣妾的地..."
弘历眯起眼睛,感受着怀中人轻微的颤抖。嬿婉忽然抬眸,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羽上:"可帝王之爱太过贵重,臣妾...臣妾只是怕自己接不住啊。"
她指尖悄悄攀上弘历的衣领,在无人得见的死角轻轻一勾:"就像现在,万岁爷说臣妾不信您..."一滴泪终于落下,"可您知不知道,每次您召别人侍寝,臣妾都要咬着被角才能不哭出声来?"
这番话说得又软又刺,恰似她簪上的金丝芍药——看着娇弱,实则每一片花瓣都经过淬炼而成。弘历眸色渐暖,忽然低笑出声,掐着她的腰将人按在棋盘上。黑白棋子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"好一张利嘴。"他俯身时,玉扳指蹭过她嫣红的唇瓣,"那朕今日就好好教教你...什么叫帝王之爱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