嬿婉心烦意乱,不知该怎么办才好,恨不得立刻向傅恒和左禄问个清楚。
正愁眉不展之际,青桐递牌子进了永寿宫。青桐匆匆行了一礼后,便说明来意:"娘娘,左禄发现从前与他交好的几个纨绔,近来行踪诡秘,竟都在暗中吸食福寿膏!他察觉事态严重,已禀报了傅恒大人。"
她顿了顿,神色愈发凝重:"更棘手的是,他们顺着线索追查,发现其中一位买家…竟是宫里的人。碍于身份,他们不便深查,只得请娘娘出手…"
嬿婉闻言,眸底倏然掠过一丝暗芒,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——当真是瞌睡来了,就有人递枕头。
她指腹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,心念电转:只要不牵连富察氏与魏家,余下的……便由得她放手施为了。
思及此,她抬眸看向青桐,笑意温婉却暗藏锋芒:“既如此,本宫自当彻查。你且让左禄放宽心,此事…本宫自有计较。”
青桐垂首应下,却听嬿婉转而说道:"他们可告到了御前?"
青桐面露难色:"娘娘明鉴,傅恒大人正是顾虑此事牵涉过广..."
"糊涂!"嬿婉骤然截断她的话,凤眸里寒光凛冽,"此刻呈报,皇上至多申饬几句。若等东窗事发…"她倏地压低嗓音,"你以为富察氏摘得干净?魏家又能独善其身?"
见青桐脸色煞白,嬿婉拂袖起身:"去告诉左禄,明日务必与傅恒进宫面圣。便说本宫说的,这场火若不及时扑灭,烧的可不止一两家庭院。"
青桐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,微微发抖,再不敢多言,匆匆跪安离去。
嬿婉凝视着青桐离去的背影,忽而轻叩案沿:"王蟾。"
王蟾正垂手侍立殿外,闻言立即趋步上前:"奴才在。"
"去寻赵九霄,"嬿婉指尖在青玉案上划了道无形的线,"让他..."声音渐低,化作几不可闻的耳语。
王蟾眼中精光乍现,嘴角不自觉扬起:"奴才明白。"他利落地打了个千儿,转身时衣袂翻飞,竟比平日快了几分。
景仁宫内烟雾缭绕,青樱斜倚在绣榻上,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。她朱唇微启,深深吸了一口烟,又缓缓吐出,袅袅青烟在她周身缭绕。"嗯......"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,眉眼间尽是慵懒惬意。
容佩隐在珠帘之后,目光如冰刃般森冷。她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,唇角勾起一抹森冷笑意,指节在帘上掐得发白:抽吧...抽吧...哈哈哈...咱们...一起下地狱...
容佩转身踏出殿门,夜风卷着残叶掠过她的裙角。她忽然顿住脚步,一滴温热的泪无声划过脸颊。指尖颤抖着抚上平坦的小腹——那里曾有个小生命轻轻踢动,像春日里初绽的花苞。
"差一点..."她仰头望着被宫墙割裂的月色,喉间涌起腥甜,"差一点就能抱着孩儿走在阳光下了..."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却抵不过心头翻涌的恨意。
殿内飘来缕缕甜腻的烟雾,她忽然低低笑起来:"娘娘且好好受用。"她对着虚空呢喃,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孩入睡: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...
第二日朝议方毕,傅恒便领着左禄疾步至养心殿觐见。殿内鎏金狻猊炉吐着龙涎香,却压不住天子骤然暴起的雷霆之怒。
"好,好得很!"弘历将折子重重掷与案上,震得茶盏叮当乱响。他盯着奏折上那些熟悉的名字,忽然低笑起来:"朕的肱股之臣,倒都是吞云吐雾的好手。"笑意未达眼底,反衬得眸中寒芒更盛。
傅恒垂首瞥见天子攥紧的指节已泛出青白,听得那声音似淬了冰:"满朝文武、市井小民皆知晓此事,唯独朕这个皇帝被蒙在鼓里!"
弘历突然抬手扫落案上奏章,雪片似的纸页纷纷扬扬落下,"今日敢瞒朕吸食鸦片,明日就敢卖国求荣..."他骤然顿住,眼底寒光慑人,"他们眼里,还有没有君父!既如此,朕倒要看看,他们的脖子,硬不硬得过大清的律法!"
傅恒与左禄不着痕迹地交换了个眼神,彼此都在对方眼底瞧见了一丝后怕的庆幸。傅恒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——若非贵妃娘娘那番提点,此刻跪在这龙威之下的,怕就不止是那些被查办的官员了。
养心殿内,龙涎香的气息在初夏的暖风中浮动,却驱散不了弘历眉宇间凝结的阴云。傅恒和左禄上奏的事,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。这时就听见进忠在殿外轻声禀报:"万岁爷,贵妃娘娘求见。"
弘历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,他不想让此时的心情影响到嬿婉,本想回绝,却又想嬿婉平时不会在他工作时来养心殿,便改了主意:"宣。"
殿门轻启,嬿婉着一袭湖蓝色绣银线海棠的旗装款款而入,发间只簪了一支点翠步摇,素雅中透着几分凝重。初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她步履匆匆,一进殿便直直跪下,额头几乎触地。"万岁爷!"
这声带着颤音的呼唤让弘历从龙椅上站了起来。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嬿婉面前,亲自伸手扶她:"这是做什么?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?快起来。"
嬿婉抬起头时,眼中已噙着泪光,唇瓣微微颤抖。弘历心中一紧,声音不自觉地放柔:"可是受了什么委屈?"
"不是臣妾..."嬿婉深吸一口气,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帕子,"万岁爷,臣妾...臣妾查到宫中有人吸食福寿膏..."
弘历瞳孔猛然收缩。他才听傅恒汇报京城近来福寿膏泛滥成灾,没想到这么快就传入宫中。他一把抓住嬿婉的手腕:"你可查实了?是谁?"
嬿婉感受到皇帝手指传来的力度,抿了抿唇,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:"是...景仁宫。容佩暗中带入宫的。至于缘由,臣妾不敢妄加揣测。"
"景仁宫?"乾隆松开手,脸色瞬间阴沉如铁。他背过身去,宽大的龙袍袖口无风自动,"难怪...难怪她最近几月都闭门不出,连初一十五的请安都免了。原来是吸食了这种腌臜东西..."
殿内空气仿佛凝固。嬿婉仍跪在原地,看着皇帝明黄色龙袍上金线绣制的龙纹在阳光下闪烁。她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...
弘历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,声音冷若冰霜:"摆驾景仁宫!朕倒要看看,这大清国母是怎么吞云吐雾的!"
走到门口,弘历忽然停下脚步,头也不回道:"婉婉,你随朕同去。"
嬿婉默默地跟在身后,一句话也不说。弘历等了一下,转身牵起嬿婉的手一同上了御辇。
御辇内,弘历的手紧握成拳,青筋暴起。嬿婉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侧脸,轻声道:"皇上息怒,或许...或许其中有什么误会..."
"误会?"弘历冷笑一声,"自上月起,她就称病不出,连端午夜宴都缺席。堂堂一国之母,竟染上这等恶习!"
御辇在景仁宫门前停下。往常热闹的宫门前竟无一人值守,宫门紧闭,透着一股诡异的静谧。
"给朕把门撞开!"弘历厉声喝道。
侍卫们立刻上前,几下便撞开了宫门。一股混合着甜腻香气的怪异味道扑面而来,混杂着腐朽的熏香,令人作呕。弘历皱起眉头,大步踏入。
穿过前殿,内室的景象令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——皇后如一团软玉般斜倚着,鬓发散乱,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,眼神涣散,手中还握着一杆烟枪。却在看清他的瞬间,唇角勾起一抹娇媚的笑。
容佩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上的烟具,见皇帝突然闯入,吓得跪倒在地。
青樱挣扎着想要起身,却因无力又跌回榻上。“弘历哥哥…” 她嗓音绵软,尾音拖得极长,像是浸了蜜的丝线,黏腻地缠上来,“你来看青樱了?”
殿内瞬间死寂。
进忠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去,额头死死抵着地面,身后的太监宫女侍卫们更是恨不得当场挖了耳朵、剜了眼睛——这是他们能听的?能看的?!
弘历的脸色阴沉得可怕,指节捏得“咔咔”作响。他缓缓走进殿内,靴底碾过散落在地上的烟枪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:“皇后,你真是让朕……大开眼界。”
榻上的女人却恍若未闻,痴痴笑着伸手,想要触碰他的衣角:“弘历哥哥,你离那么远做什么?青樱好想你…”
嬿婉站在乾隆身后,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唇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。
弘历的脸色由青转白,又由白转红,最终化为一片可怕的平静:"好,很好。朕的皇后,大清国母,竟堕落至此。"
弘历猛地转身,龙靴狠狠踹在容佩心口——“贱婢!谁给你的胆子?!”
容佩被这一脚踹得踉跄倒地,发髻散乱,嘴角渗出血丝。她伏在地上喘息两声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,笑声渐渐拔高,最后竟成了癫狂的尖笑。
“奴婢是卑贱…可再卑贱,也是个人啊!”她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狰狞,“可皇后娘娘呢?她拿奴婢当猪当狗!皇上您金口玉言说过,若奴婢有了子嗣,便可出宫归家…奴婢日日夜夜盼着啊!”
她的指甲深深抠进地砖缝隙,嗓音嘶哑如恶鬼:“可就是她——” 她猛地指向榻上烂泥般的青樱,“就是她!偷偷给奴婢吃了药,断了奴婢的念想!既然她不让奴婢活…那奴婢就拉着她一起烂!一起死!哈哈哈哈...”
狂笑在殿内回荡,犹如夜枭哀鸣。榻上的青樱似有所觉,迷蒙地睁开眼,痴痴唤道:“弘历哥哥…”
弘历面色铁青,额角青筋暴跳。他缓缓抬手,声音冷得渗人:“拖下去...”
话音未落,嬿婉忽地出声:“慢着。”
弘历猛然回头,眼底猩红如血,周身威压如山倾覆,几乎要将人碾碎。嬿婉顶着帝王震怒的威压,脊背挺直,不疾不徐道:“万岁爷,容佩…先留她一命吧。”
殿内骤然一静,连侍卫拖拽容佩的动作都顿住了。
嬿婉深吸一口气,继续道:“景仁宫经此一遭,不知还有多少人染了瘾,需得太医一一诊断。若全数处置,只怕牵连过广,反倒惹人非议。”
她微微抬眼,看向榻上瘫软如泥的青樱,又低声道:“景仁宫往后不能再留人,可皇后娘娘…终究不能无人伺候。不如就让容佩留下吧。”
“毕竟——”她抬眸,直视弘历暴怒未消的眼,轻声道,“只有容佩,才会最‘尽心’伺候...”
弘历瞳孔微缩,盯着她良久,忽的冷笑一声:“好,朕准了。”
他转身,龙袍翻飞如刃,声音却比方才更冷:“容佩,朕让你活着——你可要好好‘伺候’你的主子。”
容佩瘫坐在地,闻言,缓缓抬头,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,嘴角却扯出一抹扭曲的笑:“奴婢...遵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