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寿宫内,嬿婉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记册,目光沉沉地落在跪伏在地的徐守仁身上。
“起来回话。”她淡淡道。
徐守仁缓缓起身,仍躬着腰,恭敬道:“谢娘娘。”
嬿婉翻开记册,指尖在墨迹上轻轻划过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启祥宫…曾到太医院要过艾菊?”
徐守仁微微低头:“回娘娘的话,确实如此。”他略一迟疑,又补充道:“不过,启祥宫要的不止艾菊,还有丁香和肉桂。”
嬿婉指尖一顿,抬眸看他:“这些东西…有什么特别之处?”
徐守仁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深意:“单看每一样都再寻常不过,尤其是肉桂,御膳房日日都要用。可若是将它们按特定比例混合…便另有功效了…”他声音渐低,似有未尽之言。
“啪——”嬿婉猛地合上册子,眸光微冷:“你的意思是,这几味药材合在一起,就能…”
徐守仁点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:“这方子实在粗浅,若非春婵姑娘前来询问,微臣根本不会想到这上头去。如今细想,启祥宫怕是用这些寻常之物,配成了见不得人的东西。”
嬿婉指尖微微收紧:“这香…对身体可有损害?”
徐守仁沉吟片刻,谨慎答道:“香本身倒无大碍。只是…”他抬眼看了看嬿婉的脸色,“若长期使用,终究伤身。毕竟…再强健的身子,也经不住这般耗损。”
嬿婉眸色一沉,冷声问:“从她上次要的这些东西,到现在,你觉得她还能剩下多少?”
徐守仁思忖片刻,低声道:“那香制成大约需要十天左右,微臣估摸着…还能剩下不少。”
嬿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语气恢复平静:“你先回去。若本宫找到了东西,你再来查验,看看到底是不是。”她顿了顿,眼底闪过一丝冷冽,“可别弄错了,冤枉了水常在。”
徐守仁垂首,神色漠然:“微臣明白。”
徐守仁退下后,殿内霎时静了下来。嬿婉抬手揉了揉额角,眉间凝着一抹倦色。春婵见状,连忙上前扶住她,心疼道:"主子,您这几日为了这事寝食难安,不如…直接禀明皇上吧?"
嬿婉摇了摇头,唇角浮起一丝苦笑:"皇上是何等骄傲的人?若就这么直剌剌地告诉他,岂不等于在说——‘瞧,您又被人下了药’?"她指尖轻轻敲着桌沿,低声道,"说不准,反倒会惹他恼怒。"
春婵忧心忡忡:"可进忠那边迟迟没有消息,总不能干等着吧…"
嬿婉眸光微冷,冷笑一声:"那样的东西,必定藏得极深,哪能轻易找到?不过…既然咱们找不到,那就让皇上——亲自去寻。"
春婵一怔,困惑道:"可您方才不是说…此事不宜让皇上知晓?"
嬿婉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,唇角微扬:"谁说本宫要‘告诉’皇上了?"她搁下茶盏,“有些事,得让皇上自己‘偶然’发觉,才最是可信。"
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珠钗,笑意渐深:"春婵,本宫病了…去宣徐太医…"
春婵一时没反应过来,愣愣地眨了眨眼:"病了?"
嬿婉眸光微转,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。
春婵猛然会意,连忙点头:"啊,对!病了……"她压低声音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"奴婢这就去请徐太医来给您‘诊脉’。"
嬿婉满意地勾起唇角,指尖轻轻点了点桌案:"记着,要‘恰好’让养心殿的人瞧见。"
春婵福身行礼:"奴婢明白,定会办得‘妥妥当当’。"她转身退下时,嘴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。
养心殿暖阁。弘历半倚在软榻上,双目微阖,眉宇间仍带着几分倦色。水玲珑跪坐在他身侧,纤纤玉指正轻柔地按揉着他的太阳穴。
"皇上可觉得舒坦些了?"她声音柔得像一汪春水,指尖力道不轻不重,恰到好处。
弘历淡淡"嗯"了一声,并未睁眼。水玲珑见状,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,手上的动作越发温柔。
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,进忠刻意抬高的声音:"皇上,进保刚才看到徐太医急匆匆往永寿宫去了…"
弘历倏地睁开眼,眉头微蹙:"怎么回事?"
水玲珑指尖一顿,眼底闪过一丝晦暗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柔声道:"皇上别急,许是这几日天寒,娘娘受了凉…"
弘历猛地坐起身,眉宇间染上几分焦急:"可是胃疾又犯了?"
进忠慌忙躬身:"奴才不知详情,进保方才急匆匆来报,奴才不敢耽搁,立刻就来禀告皇上…"
水玲珑朱唇微启,正要说话,却见弘历已霍然起身,明黄龙袍带起一阵风:"摆驾永寿宫。"
她只得跟着起身,指尖死死绞着绣帕。望着那道头也不回的明黄背影,她眼底似有幽火明灭,贝齿将朱唇咬得泛白。那股子妒意如同毒蛇般在心头游走,怎么也压不下去…
弘历刚踏入内室,便听见徐守仁无奈的声音:"娘娘,您这胃疾最忌空腹。微臣只是个大夫,不是大罗神仙,您若再不按时用膳,微臣实在无能为力啊。"
嬿婉倚在软枕上,脸色苍白,闻言轻叹:"本宫知道你是为本宫好,只是近来实在没有胃口..."
一旁的春婵红着眼眶,声音哽咽:"主子,您就听徐太医一回吧!"
"怎么回事?还疼得厉害吗?"弘历快步上前,见嬿婉要起身行礼,连忙按住她的肩膀,"躺着别动。"他眉头紧锁,指尖抚过她憔悴的面容,"脸色怎么差成这样?徐守仁,皇贵妃的身子究竟如何?"
徐守仁躬身回禀,语气沉重:"回皇上,病来如山倒,病去如抽丝。皇贵妃娘娘若再不顾惜凤体,微臣...微臣纵有回春妙手,也难保周全啊。"
屋内一时静默,只听得春婵的抽泣声。嬿婉虚弱地握住弘历的手:"臣妾无碍,都是他们小题大做,惊动了皇上…"
弘历反手将她冰凉的手指紧紧包裹,转头对徐守仁沉声道:"开最好的方子,用最贵的药材。若皇贵妃再有半点闪失,朕唯你是问!"
徐守仁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,连连躬身称是。突然,他鼻翼微动,似在嗅闻什么。
弘历眸光一沉,声音骤冷:"徐守仁,你越发没规矩了!"
可徐守仁恍若未闻,仍蹙眉细嗅,突然神色大变:"娘娘!"他顾不得礼数,急声道,"您近日可还在用肉桂?若是寻常积食,肉桂确能助消化,可您这是胃疾啊!肉桂性热,若继续服用,只怕会灼伤胃络,加重病情!"
殿内霎时一静。
嬿婉眸光微闪,轻声道:"本宫并未食用肉桂…"
徐守仁突然眉头一皱,鼻翼微动:"咦?不对..."他低声喃喃,"怎么还有丁香、艾菊...这..."
嬿婉虚弱地撑起身子,眼中带着困惑:"徐太医,什么艾菊?本宫从未听说过此物..."
徐守仁闻言猛地抬头,正对上弘历探究的目光,顿时脸色一变,慌忙低头掩饰:"没、没什么...是微臣糊涂了,一时想起几个药方,走神了..."
弘历目光如炬,将徐守仁的异样尽收眼底。他分明看出徐守仁是闻到了什么特别的气味,却似有难言之隐,不敢明说。
"婉婉先睡一觉,晚上朕过来陪你用膳。"弘历不动声色地替嬿婉掖了掖被角,转头对春婵吩咐道:"晚膳准备些养胃的米粥,要熬得软烂些。"
待出了永寿宫,弘历脚步一顿,目光锐利地看向徐守仁:"跟朕去养心殿…"
弘历带着徐守仁回到养心殿。殿内空荡,水玲珑早已离去,可徐守仁一进门便又翕动鼻翼,神色凝重。
"说!"弘历猛然转身,龙袍翻飞,"你究竟在闻什么?"
徐守仁浑身一颤,"扑通"跪地:"回皇上,微臣...微臣确实嗅到些异常。此物能使人精神亢奋,总觉得有用不完的力气,这..."
"混账!"弘历瞳孔骤缩,"你真是越发不着调了,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"
徐守仁额头紧贴地面:"皇上恕罪,是催情之物!"
"放肆!"弘历一脚踹去,徐守仁踉跄着爬起,却仍坚持道:"微臣绝不会错。方才在永寿宫,就闻到皇上身上的异香。此刻这养心殿里..."他抽动着鼻子,竟不由自主地向暖阁挪步,"这里...这里气息最浓!"
弘历如遭雷击,几个破碎的词在脑中炸开:异香...暖阁...催情...水玲珑?!
他猛地想起这些时日,每每召见水玲珑便觉的心神荡漾,原以为是她...
"进忠"弘历声音嘶哑,"彻查启祥宫…"
进忠领着人直闯启祥宫西偏殿,不等宫人通报,便厉声喝道:"都给咱家看好了,一个都不许动!搜!"
水玲珑正在内室梳妆,见一群人闯进来,猛地站起身:"好大的狗胆!竟敢擅闯本小主的寝殿!"
进忠略一欠身,笑意不达眼底:"水常在,奴才也是奉旨办事。您若识相,不如主动把东西交出来。若是让奴才搜出来..."
水玲珑心头狂跳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——不可能!这事绝不可能有人知道!她强自镇定:"本小主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今日你敢搜我的寝殿,我定要皇上治你个大不敬之罪!"
进忠冷笑一声:"叫你一声小主,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?"
正对峙间,进保急匆匆从内室跑出:"找到了!应该就是这个!"
徐守仁从门外踱步而入,接过进保手中的香包,放在鼻尖一嗅,顿时面露鄙夷:"正是此物。"他轻蔑地捻了捻香粉,"啧啧,这等下作玩意,连太医院的学徒都看不上眼。堂堂宫闱,竟用如此腌臜之物,实在有辱斯文。"
水玲珑脸色煞白,踉跄后退一步,却仍强撑着冷笑:"你们...你们这是栽赃!"
进忠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:"是不是栽赃,皇上自有圣断。水常在,请吧——"
东偏殿的纱窗后,苏小小始终冷眼旁观。她纤细的手指轻挑窗纱,唇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弧度。
"蠢货..."她轻嗤一声,看着水玲珑被侍卫押走的狼狈身影,"自寻死路。"
殿外嘈杂渐远,苏小小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褶皱。铜镜中映出她姣好的面容,眼底却是一片寒凉。
"主子......"碧莲战战兢兢地递上茶盏,"水常在她..."
苏小小接过茶盏:"这宫里最不缺的,就是自作聪明的蠢人。"她忽地轻笑,"娘娘不喜欢的人,原就不该留着碍眼…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