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十四年二月,帝颁诏天下:
"朕惟乾坤定位,中宫之选攸关。咨尔皇贵妃富察氏嬿婉,毓质名门,秉德温恭。自承恩椒掖以来,克勤克俭,协理六宫,允彰懿范。今仰承慈谕,俯顺舆情,兹以金册金宝,立尔为皇后。着于八月十三日万寿圣节,祗受册宝,以彰庆典。尔其益修内治,用光懿德。钦哉!"
圣旨既下,礼部即刻着手筹办封后大典。织染局与江宁织造奉旨赶制皇后朝服,金线彩绣,务求精丽。内务府上下奔走,诸司协理,昼夜督工,唯恐延误吉期。六部衙门亦各司其职,宫中内外,皆是一片繁忙景象。
永寿宫的庭院里,夜色如水,繁星点点。嬿婉斜倚在躺椅上,眸光微抬,望着天幕上闪烁的星子,怔怔出神。半晌,她轻轻叹了口气,眉间隐着一丝怅然。
王蟾见状,连忙哈腰上前,恭敬道:“娘娘,您这是怎么了?再过两月便是大典了,该高兴才是啊。”
春婵斜睨他一眼,伸手将他挤开,嗔道:“你这榆木脑袋,整日里就会说些没眼力见的话!娘娘分明是在想七阿哥和九阿哥呢!”
嬿婉闻言,唇角微弯,却仍望着星空,低声道:“是啊…也不知他们此刻可好。”
春婵倒了盏蜜水,轻轻递到嬿婉手中,柔声道:“娘娘,两位阿哥是凤子龙孙,自有上天庇佑,定会康健平安的。皇上既已昭告天下,说不定明儿个您一睁眼,两位阿哥就回宫了呢。”
她眉眼含笑,语气轻快,似是要将那愁绪驱散。嬿婉接过茶盏,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纹,眸中映着星光,低低道:“但愿如此吧…”夜风拂过,庭中花影婆娑,衬得她神色愈发柔和。
转眼已是七月底,眼瞧着八月将至,永琮和永琼依旧杳无音信。嬿婉心中本就郁结难舒,偏生这时喀尔喀三音诺颜部亲王又递了折子,替膝下七子拉旺多尔济向皇上求亲,欲聘七公主璟妧为妻。
这拉旺多尔济倒也算得上人中俊杰,自幼在京中长大,与永琰、庆佑相交甚笃,文武兼备,品貌俱佳。可嬿婉一想着自己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女儿转眼就要嫁人,心头便没来由地涌上一股烦躁。
春婵见状,小心翼翼地劝道:"娘娘,拉旺多尔济世子确实是个良配,皇上想必也会慎重考量......"
"本宫知道!"嬿婉突然打断,声音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。待回过神来,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,"只是璟妧还小..."话未说完便哽在喉间。这深宫里的女儿,哪有真正能自己做主的时候?
春婵见主子愁眉不展,忙温声劝慰道:"娘娘且宽心,七公主就算出降也不必远赴漠北。您若是想念公主,随时都能召她进宫说话。"她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道:"说句僭越的话,奴婢冷眼瞧着这些年留在京中习学的各部世子,论人品才学,还真就数这位喀尔喀的小世子最出挑。听说他不仅精通满蒙汉三语,连西洋算术都学得极好,与咱们十阿哥还是同窗,十阿哥也经常夸赞呢。"
见嬿婉神色稍霁,春婵又添了把火:"奴婢还听说,拉旺多尔济世子为了求娶咱们七公主,特意去潭柘寺求了签,连占三卦都是上上签。这份诚心,可见是当真把公主放在心尖上了。"
嬿婉闻言露出一丝笑意,轻啜了口茶道:"你倒是什么都知道。那你说说,都是听谁说的…?"
春婵顿了一下,眼珠一转,讪笑道:"嗨,奴婢也不记得听谁说的了,就是...听说的呗。"
嬿婉凤眸微眯,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:"春婵,你学坏了!竟敢那些小崽子合起伙来糊弄本宫?"
春婵连忙跪下,却仍带着讨好的笑:"娘娘明鉴!奴婢这也是...受人之托忠人之事。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。"
嬿婉冷哼一声:"怎么,璟妧那丫头看准了?认定了?"
春婵见状,赶紧膝行上前,又是捶肩又是揉臂:"娘娘,您想啊,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真正的青梅竹马。这日久生情,也是人之常情..."见主子神色稍缓,又压低声音道:"况且奴婢瞧着,那世子待咱们公主,当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..."
嬿婉被她这副殷勤样逗得绷不住脸,终是叹了口气:"罢了罢了,你们一个个的,都学会先斩后奏了。如果我再不依,倒成了坏人了…"
"额娘......"
一声软糯的轻唤从身后传来,嬿婉回首,只见璟妧从廊柱后探出身子,小跑过来,一头扑进她怀里。
嬿婉被撞得微微后仰,却下意识将人搂紧,指尖触到女儿微凉的发丝,心头蓦地一软:"怎么躲在那儿?"
璟妧仰起脸,杏眼里盈着水光:"额娘,女儿不是故意瞒着您的......"她说着又往嬿婉膝上贴了贴,"若是额娘不欢喜,璟妧就不嫁了。"
"胡说。"嬿婉抚着女儿鸦羽般的鬓发,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"额娘只是......"她顿了顿,指尖掠过璟妧的眉眼,"只是想起你小时候缠着额娘要糖糕的模样,一晃眼竟要嫁人了。"
春婵悄悄退到一旁,看着娘娘将七公主鬓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那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珍宝。:"我们璟妧值得最好的姻缘。额娘啊,只盼着你日日都如今日这般欢喜。"
晚风拂过庭前的海棠树,几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母女交叠的衣袂上。璟妧靠在嬿婉怀里,指着天际道:"额娘快看!是儿时您教女儿认的织女星!"
嬿婉望着那闪烁的星子,恍惚又见当年坐在自己膝头数星星的小团子。她突然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,仿佛这样就能把时光永远留在这一刻。
眼看八月十三近在眼前,不仅嬿婉坐立不安,就连弘历也开始频频派人到城门口去迎接。他原想着给嬿婉一个惊喜——前些日子永琮来信,信誓旦旦保证必在封后大典前赶回京中。可如今距离大典只剩两日,宫道上却仍不见熟悉的身影。
弘历负手立在养心殿前,暗自庆幸:亏得当初没告诉嬿婉,否则以她现在的心情,怕是连封后大典都无心操办了。想到这儿,他转头对进忠吩咐道:"再派人手在城门口候着..."话到一半又改口,"不,还是你亲自带人去等着。"
进忠领了旨意,匆匆带人出了宫。弘历坐在养心殿内,手中的朱笔悬了半天,却是一个字也批不下去。他索性搁下笔,起身想要出去透透气。
刚踏出殿门,就与折返回来的进忠撞了个正着。弘历眉头一皱:"朕不是让你去城门口候着吗?怎么......"
"回来了!回来了!"进忠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,"两位阿哥已经到宫门口了!"
弘历一时怔住,还未回过神来,就见两道挺拔的身影已疾步而来,齐刷刷跪在他面前:"皇阿玛,儿子不孝,让您操心了。"
弘历低头看着两个离家多年的儿子,喉头不由得一哽。他快步上前,亲手将人扶起:"快起来,让皇阿玛好好看看......"
永琮和永琼站起身来,弘历这才发现,当年离宫时的少年郎,如今竟都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了。他细细端详着儿子们晒得黝黑的面庞,声音有些发颤:"壮实了,也黑了...好,好啊..."说着又想起什么,急忙问道:"这两年身子可好?都去了哪些地方?"
永琼眼眶微红,忍不住道:"皇阿玛,儿子好想您......"
弘历故意板起脸:"朕可不信。若真想朕,怎么迟迟不回来?"
永琮笑着解释:"儿子们早就动身了,只是途中遇到些事情耽搁了。一办完就日夜兼程往回赶,总算赶在大典前回来了。"
弘历正要细问,永琼却抢先道:"皇阿玛,这事说来话长。儿子们才回来,还没去给令额娘请安呢!"
弘历这才恍然,拍了拍额头:"是了是了,快随朕去永寿宫。你们令额娘这想你们想得紧,因着没有你们的消息,最近连朕都不爱搭理了。"说着,一手拉着一个儿子,迫不及待地往永寿宫方向走去。夕阳将父子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,映在宫墙上,显得格外温馨。
弘历踏进永寿宫时,只见嬿婉斜倚在软榻上,望着棚顶出神。他故意放重了脚步,笑道:"婉婉,今儿天气这样好,怎么躲在屋里生闷气?"
嬿婉恍若未闻,赌气似的翻了个身,背对着他。弘历失笑,上前坐在榻边:"咱们的皇后娘娘脾气越发大了,连朕都不理了?"
"孩子们有消息了吗?"嬿婉突然坐起身,眼底满是焦虑。
弘历神色一黯,欲言又止:"婉婉...有件事,朕思来想去..."他顿了顿,似在斟酌措辞,"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..."
嬿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,指尖都在发颤:"可是永琮和永琼出了什么事?他们怎么了?你快说啊!"
"婉婉..."弘历面露难色,眼见着她眼眶渐红,泪珠儿直打转,终于绷不住了,朝殿外扬声道:"还不快进来!"
嬿婉茫然转头,忽听得两声熟悉的呼唤:"令额娘!儿子回来了!"
殿门口,两个挺拔的身影逆光而立。嬿婉怔怔地望着,泪水倏地滚落。永琮和永琼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她跟前,一左一右握住她的手:"令额娘别哭,儿子们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?"
嬿婉使劲揉了揉眼睛,指尖触到儿子们温热的手掌,这才破涕为笑:"你们两个混小子!"她作势要打,手落到他们肩上却成了轻柔的抚摸,"连着你皇阿玛一起戏弄我!"
永琼笑嘻嘻地凑近:"儿子们这不是想给令额娘一个惊喜嘛!"他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,"您瞧,这是儿子特意为您寻的..."
嬿婉接过锦盒,指尖轻轻拨开金锁扣。盒中红绸衬里上,一枚镶嵌着鸽血红宝石的别针流光溢彩。她好奇地拈起这异域饰物:"这是...?"
永琼拿起别针,小心翼翼地别在嬿婉的衣襟上:"这叫胸针,西洋来的稀罕物。"他退后两步端详,眼睛亮晶晶的,"令额娘戴着真好看,这红宝石衬得您气色更好了。"
嬿婉低头抚摸着胸针上精致的红宝石,唇角不自觉扬起。这时永琮也献宝似的捧出个螺钿漆盒:"儿子这份,第一眼见到就觉得非令额娘莫属。"
"你呀,"嬿婉笑着戳他额头,"还跟小时候一样嘴甜。"
漆盒开启的瞬间,一泓柔光流转而出。只见十八颗拇指大小的粉色珍珠串成手链,每颗都泛着晨曦般的虹彩。嬿婉不由屏住呼吸,指尖轻触珠串:"这样品相的珍珠,我竟是头回得见。"
永琮得意道:"听说这是加勒比海一种贝类生的,百年难遇。这样大小、色泽的,整个大清找不出第二串呢。"
嬿婉忙不迭戴上,一会儿摸摸胸前的红宝石,一会儿抚抚腕上的珍珠,欢喜得眼尾都漾起细纹。忽然听见弘历在旁轻咳:"朕养的好儿子,眼里只有令额娘?"
永琼赶紧凑到皇帝跟前:"皇阿玛的礼物可了不得!"他夸张地比划着,"得用八人抬的樟木箱子才装得下,明日才能运到宫里呢。"
弘历挑眉:"哦?朕倒要看看,什么宝贝要这般兴师动众。"
兄弟俩交换个狡黠的眼神——那箱子里装的,可是能让九五之尊都惊掉下巴的礼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