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琼... 更多精彩内容,尽在话本小说。" />
几人又叙了会儿话,嬿婉忽然想起什么,轻轻拍了拍永琼的手背:"好孩子,快去给你玫额娘请安吧。这些日子她日日倚门张望,眼睛都快望穿了。"
永琼闻言立即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愧疚:"儿子这就去。"说罢郑重地向弘历和嬿婉行了大礼,"儿臣告退。"
待他退出殿外,嬿婉望着那挺拔的背影,忽听弘历叹道:"蕊姬这些年...也不容易。"
此时永琼已穿过长长的宫道。暮色中,咸福宫的琉璃瓦泛着温润的光。他才至宫门,就看见廊下立着个纤弱的身影——白蕊姬竟早得了消息,正扶着宫女的手在阶前等候。
"玫额娘!"永琼三步并作两步上前,却见白蕊姬早已泪流满面。她颤抖着伸出手,却在即将触到永琼面庞时顿住,生怕这是个易碎的梦。
永琼一把握住那冰凉的手贴在脸上:"永琼回来了...真的回来了..."
晚风拂过,宫灯在廊下轻轻摇曳,将母子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。
八月十三寅时三刻,永寿宫的已燃起数十盏牡丹宫灯。嬿婉披着明皇色寝衣坐在妆台前,西洋镜里映着她满眼含笑的脸。
"娘娘别动。"春婵手持细棉线,指尖在嬿婉额前翻飞,棉线划过肌肤的细微刺痛,六尚局的女官们捧着鎏金托盘鱼贯而入。凤纹朝冠上的东珠垂旒、缂丝凤袍的广袖逶迤、朝珠的璎珞流苏,在烛火中泛着庄重的华光。
卯时初,司礼监太监在殿外唱喏。王蟾捧着金盆跪在榻前:"请娘娘盥手。"温水里沉着的茉莉花瓣沾湿了嬿婉的指尖,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跪在启祥宫搓洗衣裳的小宫女,手指被冻得通红的样子。
"娘娘,该更衣了。"春婵的声音将她唤回当下。十二个女官同时展开长达丈余的明黄凤袍,金线绣制的八团龙凤纹在晨光中振翅欲飞。当沉甸甸的朝冠终于压在鬓间时,嬿婉在镜中看见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——那个曾躲在床上偷偷哭的小丫头,如今凤眸流转间,已是母仪天下的威仪。
辰时钟鸣,礼乐声自乾清宫方向传来。嬿婉搭着春婵的手迈出殿门,看见永琪、永琮、永琼带着永琰和永璐穿着皇子吉服立在丹陛下。朝阳恰好掠过他们肩头,将他们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汉白玉御道上。
"皇额娘..."永琪突然红了眼眶。
嬿婉轻轻笑着,看着几个孩子:"傻孩子,今儿可是好日子。"说罢深吸一口气,迎着漫天霞光走向那顶明黄凤舆。轿帘垂落的瞬间,她听见礼炮齐鸣,九重宫阙的朱门正次第洞开。
晨钟刚歇,山寺的薄雾还未散尽,远处皇城方向的鞭炮声便隐隐传来,连带着整座甘露寺的窗纸都在微微震颤。
佛堂内,青烟缭绕。摒尘跪在蒲团上,手中的菩提念珠忽然一顿:"外头…是什么声响?"
容佩提着食盒跨进门来,闻言嗤笑:"师父在佛前诵经竟也分心?"她将素斋重重搁在案上,"今日八月十三…"
摒尘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僵。 轻叹一声:“是了,今日是万寿节。”
"可不只是万寿节呢。"容佩故意拔高了声调,"今儿个是皇贵妃的封后大典,听说光是朱雀大街就铺了十里红绸。皇上还颁了恩旨,大赦天下——"她瞥见摒尘微微发颤的指尖,"那些个罪不至死的囚犯,此刻怕是都回家团圆去了。"
"啪嗒"一声,紧绷的佛珠串突然断裂,乌木珠子噼里啪啦砸在青砖地上,惊得供案前的长明灯都晃了晃。
容佩弯腰拾起一颗滚到脚边的珠子:"啧,师父在佛前修行这些时日,怎么反倒连这点定力都没了?"她将珠子弹回摒尘膝前,"看来这晨钟暮鼓,也洗不净某些人的凡心啊。"
摒尘合十的双手悬在半空,一滴泪砸在青袍上:"阿弥陀佛..."
窗外又一阵鞭炮炸响,盖过了那声颤抖的佛号。佛龛中的菩萨低眉浅笑,烛泪如血,正缓缓漫过"回头是岸"的金漆匾额。
金辉漫过太和殿的琉璃檐角,为汉白玉阶镀上璀璨的流光。嬿婉身着明黄凤袍,裙裾上的金凤在晨光中展翅欲飞。
嬿婉踩着寸许高的花盆底,缓缓踏上太和殿前的丹陛。织金凤袍的裙裾扫过汉白玉阶上精雕的云龙纹,十二幅的蹙金绣凤尾在秋阳下流转着细碎的光晕。
九重丹陛之上,弘历身着明黄缎绣十二章纹朝服,九龙华盖投下的光影将他凌厉的轮廓柔化。见着她来,竟亲自往前迎了三步,朝珠上的旒珠微微晃动,遮不住眼底的温存。
"臣妾..."
她刚要屈膝,弘历已朝她伸出手——
指尖相触的刹那,嬿婉忽然想起许多年前,他曾对她说:"门第的高低,要靠自己去争。” 如今,她终于站在了这里。
凤冠霞帔,母仪天下。
指尖传来他掌心的温度,嬿婉微微抬眸,正对上他含笑的眼。
——她做到了。
礼部尚书捧着金册高唱:"咨尔富察氏,秉德柔嘉——"
颂词声中,弘历忽然借着宽袖遮掩,在她掌心轻轻一挠。这般孩子气的举动,惹得朝冠垂落的东珠旒簌簌颤动,像极了她此刻轻颤的心弦。
远处传来净鞭三响,九百九十九名侍卫齐声山呼。嬿婉望着交握的手,才发现弘历今日特意换了新的朝珠——正是去岁她亲手串。
太和殿前,金阶玉陛之上。弘历握着嬿婉的手,并肩而立。秋风掠过,朝冠垂落的东珠旒微微晃动,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晕。
丹墀之下,文武百官、后宫嫔妃、皇子公主,如潮水般跪伏。朱红的官袍、锦绣的裙裾,在汉白玉广场上铺展成一片斑斓的画卷。
"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——"
"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——"
山呼万岁之声如雷霆般撼动云霄,连紫禁城檐角掠过的飞鸟都被惊得双翅乱颤。嬿婉指尖微颤,弘历察觉,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掌心。
她侧眸望去,正见他唇角含笑,眼底映着两个小小的自己——一个是当年那个在雨中仰望着宫墙的孤女,一个是如今凤冠加身、与他共享这万里江山的皇后。
山呼万岁中,弘历忽然倾身,在她耳畔低语:
"朕的皇后,可还满意这副门楣?"
嬿婉心头蓦地一颤,像被春风拂过的琴弦,余韵久久不散——原来他竟都记得。弘历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划,那温度烫得她耳尖发红,鎏金护甲在袖中轻轻相击,发出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缠绵。
夜色沉沉,鎏金烛台上跳动的烛火将寝殿映得温暖。嬿婉披着轻纱寝衣从氤氲水汽中走出,发梢还缀着晶莹的水珠。
弘历一袭明黄寝衣临窗而立,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。嬿婉赤足踏过织金地毯,在他身后驻足:"万岁爷在看什么?"
修长的手指突然将她微凉的柔荑握住,掌心温度熨帖。"在看..."他声音里带着笑意,"星河璀璨,月色如练。"
忽而转身,明黄衣袂翻飞间,那双含笑的丹凤眼此刻盛满柔情:"更在看...朕的明月入怀。"窗外的桂树被夜风拂过,簌簌落下一阵香雪。
封后大典一月后,慈宁宫忽传喜讯——太后能开口说话了。
弘历与嬿婉对视一眼,心中皆明,这怕是回光返照之兆。两人匆匆赶至慈宁宫,见柔淑长公主正坐在榻前,一勺一勺地喂太后喝参汤。
太后见帝后携手而来,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慈蔼的笑。弘历与嬿婉上前,皆含笑贺道:“皇额娘气色见好,儿臣甚喜。”
太后目光缓缓落在弘历脸上,颤抖的手抚上弘历的鬓角:"皇帝也有白发了。"那指尖掠过霜色时,弘历喉间微哽,低声道:“皇额娘,儿子…快六十了。”
太后怔了怔,似陷入回忆,枯瘦的手颤巍巍比划了一下:“哀家还记得初见你时,你才…这么高。”她顿了顿,又缓缓道,“如今,你连孙儿都有了。”
弘历眼眶微热,低低唤了声:“额娘…”
太后眸光倏然一亮,唇角微扬:“哀家有多少年…没听你这样唤过了…”她喘息片刻,笑意更深,“好…临了还能听见,真好。”
她转眸看向嬿婉,浑浊的眼中竟透出一丝清明:“哀家早知…你是九天之上的凤凰。这些年…你做得很好。”
嬿婉心中本无半分温情,可此刻望着这位油尽灯枯的老人,竟也生出一丝难言的怅然。她微微垂眸,柔声道:“皇额娘福寿绵长,儿臣还盼着让您教养永琰家的小格格呢。”
太后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,浑浊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光彩:"永琰都当阿玛了?"
嬿婉含笑点头:"回皇额娘,如今都是两个孩子的阿玛了。"
"娶的是哪家的格格?"太后微微支起身子,弘历连忙为她掖了掖被角,声音温和而沉稳:"正白旗副都统、内务府总管和尔经额之女,喜塔腊氏。"
殿内檀香的青烟袅袅上升,太后沉默片刻,忽然咂了咂嘴:"这样的门第..."她摇摇头,"弘历啊,未免太委屈永琰了。"
嬿婉唇角含笑,眼波温柔:"皇额娘有所不知,两个孩子是真心相悦。"她轻轻握住太后枯瘦的手,"永琰说,不在乎门第高低,儿臣瞧着他们恩爱,倒也觉得是桩好姻缘。"
太后的目光在帝后之间游移,许久才长长舒了一口气:"好...好啊..."她转向嬿婉,眼中竟有泪光闪动,"你把孩子...教养得...很好..."话音未落,一滴浊泪已顺着皱纹横生的脸颊滑落,洇在明黄色的枕巾上。
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殿外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。皇子公主们鱼贯而入,转眼间寝殿内便乌压压跪了一地。太后倚在明黄锦缎的靠枕上,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儿孙。
"好...真好..."她气若游丝,嘴角却噙着笑,"哀家这一生...历经两朝沉浮..."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,"忍过常人不能忍之苦...享过常人不敢想之福..."
弘历跪在榻前,看着太后枯瘦的手指在锦被上微微颤抖。太后忽然望向他,眼神清明得不像弥留之人:"弘历...额娘走后...一切从简..."
殿内鎏金珐琅自鸣钟的滴答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。太后望着藻井上盘旋的金龙,轻声道:"活着时...该享的福都享尽了..."她忽然艰难地抬起手,弘历连忙握住,那手心冰凉得让他心头一颤。
"记得...那年..."太后的声音越来越轻,"你生病了..."她的目光渐渐涣散,嘴角却还带着笑,"额娘给你...喂药时...你说...要永远..."
话音未落,那只枯瘦的手突然失了力气。满殿儿孙的啜泣声中,弘历仍保持着跪姿,明黄龙袍的袖口早已被泪水浸透。窗外秋风呜咽,卷着片片枯叶拍打在朱红窗棂上,仿佛在叩别这个历经沧桑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