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隆三十四年九月末,慈宁宫的银杏才染了金黄,太后驾崩的丧音便惊破了深秋的晨光。弘历跪在灵床前,凝视着那张与己无血亲却维系了几十年年母子名分的容颜,眼角竟也渗出些泪星子来。
礼部呈上的仪注足有砖厚,皇帝朱笔一勾,将"辍朝二十七日"的旧例改作了三十五日。内务府的郎中们暗地咋舌——这可比圣祖爷孝诚仁皇后的丧仪还多出八日。
灵堂设在慈宁宫正殿,素幔垂地,白烛高烧,金丝楠木的棺椁外罩着绣满梵文的锦缎,光是这棺椁上的经文,就耗了三十名绣娘三日三夜的工夫。
弘历更是一日不落地亲临祭奠,每次跪拜都一丝不苟,连礼部拟定的仪程都嫌不够隆重,又添了三牲九礼,连带着京中各大寺院、道观都奉命诵经祈福,香火昼夜不绝。
出殡那日,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着灵柩,自紫禁城至陵寝,沿途百姓跪伏,纸钱如雪纷飞。弘历身着斩衰麻衣,步行扶灵,面容肃穆,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声"至孝"。可只有嬿婉瞧见,弘历在转身回銮时,目光扫过那浩浩荡荡的仪仗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倦意。
太后的丧事总算尘埃落定。弘历强撑了月余的身子,终是垮了下来。还未入冬,他便裹上了厚重的棉氅,可仍抵不住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每日天未亮,寝殿里便传来低哑的咳声,一阵急过一阵,像是要把肺腑都震碎。
嬿婉急得嘴角起燎泡,徐守仁的方子换了几轮,药汁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,却似泥牛入海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
这日晨起,弘历刚被扶着坐起身,便是一阵剧咳,喉间腥甜翻涌。他不动声色地抹了唇角,帕子上却已洇开一抹暗红。进忠腿一软差点跪下,却被他一个冷眼钉在原地。
"慌什么,"弘历嗓音沙哑,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"不过是累着了。"
窗外北风渐起,枯枝刮过朱墙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弘历望着案头堆积的奏折,眼神晦暗不明。太后的丧仪办得风光体面,天下人都赞他至孝,可这具病骨,却像是被这场漫长的丧事抽干了最后一点精气。
他缓缓合上眼。这紫禁城的风,终究是越来越冷了。
立冬过后没几天,弘历便总是昏昏沉沉,时而清醒,时而昏睡。御医们轮番诊脉,汤药一碗接一碗地送进来,却始终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虚冷。
嬿婉寸步不离地守着,任谁来劝都不肯挪动半步。她的眼底熬出了血丝,发髻也松散了几缕,却仍固执地攥着弘历的手,仿佛一松开,他就会被那无形的病气拖走似的。
弘历在混沌中感觉到有人轻轻贴过来,温软的身躯偎在他身侧,带着熟悉的茉莉香。嬿婉的指尖抚过他消瘦的腕骨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"万岁爷…御花园的梅花开了,永璐已经会背千字文了。永琮有一个心仪的女子,您还没见过呢…"
偶尔弘历半梦半醒间睁开眼,总能看见她倚在枕边,唇瓣轻轻开合,不知在念些什么。或许是民间听来的祈福咒,又或许是幼时学过的童谣。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混着更漏声,一点点渗进他的梦里。
值夜的宫女瞧见,皇后有时候说着说着,眼泪就无声地淌下来。可天一亮,她又会挺直脊背,亲手拧了热帕子给皇帝擦脸,仿佛昨夜那个脆弱的身影从未存在过。
弘历在某个深夜忽然清醒过来,发现嬿婉伏在榻边睡着了,手指还紧紧勾着他的衣袖。他试着动了动,惊醒了浅眠的她。
"…万岁爷?"她慌忙支起身子,嗓音沙哑。
弘历望着她憔悴的脸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阿哥时染了风寒,生母也是这般守着他。他抬起沉重的手,碰了碰她的脸颊
"婉婉"他低声道,"苦了你了…"
嬿婉摇头,眼泪倏地落下来,砸在锦被上,洇出深色的痕迹。
弘历的手轻轻抚上嬿婉的脸颊,指尖触到几道细纹,却仍掩不住她眉目间的明艳。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灵动,只是此刻盈满了泪水,在烛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
弘历皱了皱眉——他最不愿见嬿婉哭。他喜欢看她笑,眉眼弯弯的,像只狡黠的狐狸,带着几分俏皮,几分妩媚。
"哭什么…"他声音沙哑,拇指蹭过她眼角的泪痕,"真丑!"
嬿婉闻言,想笑又不敢笑,只得抿了抿唇,可眼泪还是止不住。弘历望着她这副模样,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《封神演义》。若嬿婉真是祸国的妲己,那他倒甘愿做那个昏聩的纣王。
"万岁爷又胡说……"嬿婉低声嗔道,可话音未落,弘历却突然咳嗽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慌忙扶住他,掌心贴在他后背,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消瘦的脊骨。
待咳声稍止,弘历靠回枕上,气息微弱,却仍勾了勾嘴角:"朕想做纣王,天天和婉婉腻在一起…"
嬿婉终于被他逗得破涕为笑,可那笑容转瞬即逝。她握紧他的手,贴在自己脸颊边,轻声道:"那万岁爷快些好起来…臣妾天天腻着你…一直到您烦了为止。"
窗外风雪簌簌,殿内烛火摇曳。弘历望着她,心想——若这真是最后一程,有这只小狐狸陪着,倒也不算太坏。
日子总是过的飞快,又到了一年的最后一天。
紫禁城的雪下得绵密,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白。嬿婉站在廊下,望着宫人们往来忙碌的身影,眉头微蹙。她本不想办这除夕宴的——弘历的身子时好时坏,她恨不得日日守在他榻前,哪还有心思张罗宴席?
可那人偏偏固执得很。
"今年是你封后的第一年,"昨夜弘历靠在暖阁的软枕上,手指绕着她的一缕发丝,语气虽轻,却不容反驳,"朕的身子没事,可不能委屈了咱们皇后娘娘。"
她还想再劝,却被他用指尖抵住了唇。烛光下,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,可眼神却亮得惊人,带着她熟悉的、不容违逆的意味。
终究还是拗不过他。
皇帝龙体欠安,今年的除夕宴比往年简素许多,撤了喧闹的歌舞,只留了几样精致的菜肴。嬿婉特意命人将弘历的座位铺了厚厚的狐裘,又备了手炉暖着。
当弘历踏入殿中时,群臣跪拜,山呼万岁。嬿婉站在他身侧,余光瞥见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发颤,心里一紧,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。弘历侧首看她,唇角扬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,低声道:"朕没事。"
宴席间,弘历饮的皆是温热的药茶。嬿婉时不时为他布菜,每一筷子都仔细挑过,专拣那些易克化的。大臣们看在眼里,纷纷称赞帝后情深。
待到子时更漏响,弘历已显疲态。嬿婉见状,立即起身宣布散宴。回永寿宫的路上,细雪又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。朱红的宫灯在风雪中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弘历忽然握住她的手,掌心微凉:"婉婉,还恨吗?"
嬿婉心头猛地一跳,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:"万岁爷说什么?"
弘历却只是望着她笑了笑,眼底映着飘雪,显得格外幽深:"没什么,朕说...有你陪着真好。"
御辇碾过积雪,发出咯吱轻响。这一路,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,甚至在她想要抬手为他拢一拢狐裘时,反而握得更紧了些。直到辇车停在永寿宫阶前,宫人们提着琉璃灯前来接驾时,那交握的十指才不得不分开。可弘历掌心的温度,却像烙印般久久留在她皮肤上。
寝殿内,地龙烧的正旺。嬿婉望着镜中的自己出神。
烛火摇曳,映得她眉目如画,可眼底却藏着一丝恍惚。她确信自己没有听错——弘历问的那句“还恨吗”,绝不是随口之言…
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梳妆台上的金累丝发钗,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回神。
“婉婉。”
身后忽然传来弘历低哑的轻唤。嬿婉指尖一顿,立刻转身,快步走到榻边:“怎么了?可是哪里不舒服?”
弘历半倚在床头,脸色仍有些苍白,却带着淡淡的笑意。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,声音温柔:“夜深了,该睡了。”
嬿婉望着他,心头微动。他此刻的神情,与当年的他一般无二,眼底含着几分慵懒,几分纵容,仿佛方才那句令人心惊的话从未说过。
她轻轻应了一声,卸下钗环,长发如瀑般垂落。待她躺下,弘历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,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脸颊,温热的触感让她微微一怔。
“睡吧。”他低声道,随即合上了眼。
嬿婉侧眸看他,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,可她却莫名觉得,此刻的他,比任何时候都难以捉摸。
窗外,雪落无声。
她缓缓闭上眼,可那句“还恨吗”却如一根细小的刺,悄然扎进心底,隐隐作痛。
乾隆三十五年·惊蛰
钦天监的折子递上来时,嬿婉正在核对璟妧的嫁妆单子。
"五月初六?"她指尖一顿,朱砂笔在宣纸上洇开一点红痕,"不是定在七月么?"
徐安躬身回话:"回娘娘,是万岁爷的意思。钦天监重新推演了吉日,说五月比七月更宜婚嫁。"
嬿婉垂眸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。她如何不明白——弘历近来咳的愈发频繁,太医院那些方子不过是吊着精神。他这是怕…怕自己等不到七月。
窗外春深似海,海棠花开得正艳。嬿婉走到廊下,忽然想起去年冬日,弘历握着她的手说:"咱们璟妧的婚事,定要办得风风光光。"那时他掌心尚有余温,如今却连批折子都要裹着貂裘。
五月的婚期确实仓促,可该备的嫁妆早两年就开始攒了——紫檀雕花拔步床、苏绣百子千孙帐、景德镇烧的釉里红瓷…每样都是弘历亲自过目。他总笑着说:"朕的小公主,可不能委屈了。"
嬿婉抚过廊柱上缠绕的龙凤呈祥,指尖微微发抖。若真按礼制,天子驾崩,皇子皇女需守孝三年。弘历这是把最后一点心力,都化作了对女儿的成全。
晨光微熹,养心殿内已燃起了烛火。
弘历披着貂皮大氅坐在案前,朱笔悬在奏折上方,却迟迟未落。永琰垂手立在一旁,背脊挺得笔直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…
"说说看,"弘历忽然开口,笔尖点了点折子,"甘肃旱灾,该拨多少银子?"
永琰喉结滚动,谨慎答道:"儿臣以为,当先派钦差核实灾情,再按受灾州县人口…"
"迂腐!"弘历猛地咳嗽起来,袖口扫翻了茶盏,"等钦差慢悠悠走到甘肃,百姓早饿死大半了!"他抓起另一本折子掷过去,"看看去年山东的章程!"
永琰慌忙接住,额头沁出细汗。这已是今晨第三次答错话了。
朝会上,文武百官都察觉出异样——十阿哥竟站在御阶旁侧,而皇上每议一事,总要转头问他几句。当永琰对漕运改道支支吾吾时,弘历当场沉了脸:"连河道图都记不住,将来如何治国?"满朝文武噤若寒蝉,刘墉的胡子都抖了三抖。
下了朝,弘历带着永琰直奔军机处。太监们小跑着捧来十几卷舆图,铺了满案。
"看清楚了,"弘历的手指划过西域疆界,指甲泛着不健康的青白,"准噶尔部虽平,但回疆诸城…咳咳…"他突然弓起身子,帕子上瞬间绽开暗红。
永琰扑通跪下:"皇阿玛…"
弘历却将帕子一攥,继续指着地图道:"这里的驻军布防,你给朕背一遍。"
窗外春光明媚,柳絮飘过琉璃瓦。嬿婉端着药盏在廊下驻足,听见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训斥声。她望着窗纸上那一老一少的身影,忽然红了眼眶——弘历这是在抢时间啊。
夜半时分,永琰揉着酸胀的膝盖退出养心殿。月光下,他的朝服后背全是汗渍。转角处忽然传来环佩轻响,嬿婉带着食盒缓步而来。
"皇额娘…"永琰嗓音沙哑。
嬿婉递上参汤,目光掠过他红肿的指尖——那是抄写奏折磨出的茧子,"你皇阿玛他…"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最终只轻声道:"回去歇着吧,明日还要早朝。"
自鸣钟滴答,养心殿的灯亮到三更。弘历望着永琰今日批阅的奏章,朱笔在几个错处上圈了又圈。忽然一阵剧咳,血沫溅在"储贰"二字上,像极了当年先帝病中教他理政时,染在《贞观政要》上的那滴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