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倾末,眉骨下的阴影压得很低:“命倒是挺硬。”
倾末扶着身后的金属台,指节泛白。后背的旧伤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,那是一百鞭落下时,皮肉绽开又冻住的疼。
“托你的福,没死成。”
她抬眼,目光撞进他眼里的紫。
“毕竟不像某些人,只会拿鞭子对付自己人。”
“自己人?”
散兵嗤笑一声,一步步走近,雷光在他脚边织成细密的网。
“你救旅行者闯出包围圈时,怎么没想过自己人?”
“……”
“没话说了?”
散兵又是一声冷笑。
“没话说就对了。”
他走到一面墙旁,按下墙上的按钮,侧面的货架缓缓滑开,露出堆积如山的邪眼零件。
“一百鞭没让你长记性,”他转身走向控制台,黑色的衣摆扫过地面的碎屑。
“那就换个法子。
“这些,今天之内组装完。”
他的声音冷得像至冬的风,“少一个,一下鞭子——正好,当年那一百鞭,你欠我的还没还清。
倾末看着那些泛着冷光的零件,又看了看他挺直的背影,忽然笑了。笑声里带着点自嘲,又有点不甘:
“你就这么缺人?缺到要留一个你眼里的‘叛徒’给你干活?”
散兵的背影顿了顿。
他想起收兵那天,阿耶尔问他“真要把她留下”。想起凡斯跪在雪地里哭着说“她救过我”,想起自己转身时,风雪灌进领口的冷。他以为她会恨他,会跑得远远的,再也不出现。
可她现在就站在这里,眉骨上多了道新疤,眼神却比当时更倔。
“不然呢?”他没回头,声音硬邦邦的。
倾末没说话,弯腰捡起一个邪眼底座。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,让她清醒了几分。她知道他是故意刁难,可她不能走——这里的邪眼每多一个,就意味着又有人要被加速耗尽生命。
“我对你而言又没用,是叛徒,仅此而已。”
散兵听到你这句话,眼里充满了更不爽。
“没用?”散兵忽然伸手,捏住她的下巴,强迫她抬头。他的指尖冰凉,力道却重得吓人。
“没用的人,会跟着旅行者闯我的工厂?没用的人,会对着我喊‘我不是叛徒’?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紧抿的唇,扫过她因愤怒而泛红的眼角,最后落在那道新疤上,忽然松开了手。
倾末踉跄着后退,捂着下巴咳嗽起来,却听他忽然开口,语气带着种奇异的平静:
“八重神子说,你在八重堂写书?”
倾末的心猛地一跳,像被踩住尾巴的猫。她怎么忘了这一茬——神子临走前提到的小说,他根本还不知道内容!
“是……随便写写的。”她含糊着,眼神躲闪。
“赚点路费而已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散兵走到旁边的金属桌前,随手拿起一枚已经报废的邪眼。指尖漫过那诡异的紫光。
“能让八重神子那样的人惦记,总不会是些风花雪月的故事吧?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些江湖传闻,瞎编的。”
倾末的声音越来越小,后背已经沁出冷汗。她简直能想象到,要是他知道“鸢大人”就是他,知道书里那些被夸张化的暴躁日常,自己会是什么下场。
散兵却没再追问,只是将那枚邪眼丢回生产线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
“从今天起,你就在这里待着。”
他转过身,背对着她,雷神之心的光芒在他掌心明明灭灭。
“邪眼的生产记录需要整理,那些士兵的排班表也该换了——这些事,就归你了,别想故意搞什么岔子,后果你知道的。”
倾末愣住了:“你真要我……留在工厂?”
“那你是想让我把你放走,回去找旅行者,然后你们再来拆我的厂?”
散兵的声音冷下来,“还是说…放你走,让你回去继续写你的‘江湖传闻’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在我允许之前,一步也不准离开。”
说完,他便转身走向工厂深处,黑色的衣摆在机械光影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,留下倾末一个人站在原地,看着满室运转的邪眼生产线,心里乱糟糟的像团被猫抓过的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