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西的山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,拖拉机在泥泞的山路上颠簸了三个小时,才终于把他们卸在雷纹寨的入口。
寨门是两扇朽坏的木门,上面刻满了扭曲的惊蛰纹,纹路被雨水泡得发黑,像无数条蜷曲的蛇。解雨臣推开门时,门轴发出“嘎吱”一声惨叫,惊得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来,黑影掠过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这地方,比吴邪那雨村还瘆人。”黑瞎子摘下墨镜,揉了揉眼睛。山雾里的湿气太重,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霜。
寨子里静得出奇,只有风穿过破败吊脚楼的呜咽声。房屋的木壁上、石阶的缝隙里,甚至晒谷场的石碾上,都刻着和地图上一模一样的惊蛰纹。那些纹路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青黑色,像是活物的皮肤。
“有人吗?”解雨臣喊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的寨子里荡开,却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们往前走了没几步,就看到一个坐在门槛上的老婆婆。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苗服,头上裹着包头帕,手里捻着一串看不出材质的珠子,眼神浑浊地盯着他们,嘴唇翕动着,却没发出声音。
“老人家,我们是来采风的,想问问这寨子的事。”解雨臣放缓脚步,尽量让语气显得温和。
老婆婆却像是没听见,突然抓起身边的一根拐杖,用力地敲着地面,嘴里吐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,听起来像是在驱赶。
黑瞎子拉了拉解雨臣的胳膊:“别问了,这寨子的人,怕是被什么东西吓破胆了。”
果然,他们又遇到几个老人,要么是避之不及,要么是对着他们直摆手,嘴里反复念叨着“雷响了”“不能留”。
直到傍晚,他们才在一间相对完好的吊脚楼里安顿下来。解雨臣检查房屋时,发现阁楼的墙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惊蛰纹,纹路的中心画着一个类似祭祀的图案——一群人围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,像是在举行某种仪式。
“看来,这寨子底下确实有东西。”解雨臣用指尖敲了敲墙壁,“而且,这纹路不是用来镇邪的,更像是……路标。”
黑瞎子正靠在窗边抽烟,闻言朝窗外瞥了一眼:“何止有东西,还有‘客人’跟着呢。”
解雨臣走到窗边,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寨子入口的那棵老槐树下,站着两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,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张望。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的,一看就带着家伙。
“汪家的余孽?”解雨臣皱眉。
“不像,”黑瞎子吐了个烟圈,“汪家的人没这么蠢,敢光明正大地跟到这儿。多半是哪个新冒出来的团伙,闻着味儿来的。”
解雨臣没说话,只是从背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刀,指尖在刀刃上轻轻划了一下。
夜幕很快降临,山雾更浓了。大约午夜时分,寨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沉闷的鼓声。
“咚……咚……咚……”
鼓声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,震得人胸腔发闷,节奏和打雷时的间隔一模一样。随着鼓声响起,那些刻在墙上的惊蛰纹似乎亮了一下,青黑色的纹路里仿佛有流光闪过。
解雨臣猛地睁开眼,刚才他假装睡着时,清楚地听到有两个人影摸到了吊脚楼底下,脚步声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寨子里,还是瞒不过他的耳朵。
就在那两人快要摸到楼梯时,窗外突然闪过一道黑影。紧接着,楼下传来两声极轻微的闷哼,然后就没了动静。
解雨臣坐起身,看到黑瞎子正从窗外跳进来,军靴上沾着些湿泥。
“搞定了?”解雨臣问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天气。
“小菜一碟。”黑瞎子拍了拍手,转身想去倒水,耳后却有一滴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脖颈滑下来——大概是刚才动手时被溅到的。
解雨臣看着那滴血珠,没说话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在黑瞎子转身的瞬间,伸手替他擦掉了耳后的血迹。
他的指尖很轻,带着常年练刀留下的薄茧,擦过黑瞎子皮肤时,对方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。
“谢了,小花爷。”黑瞎子的声音有点不自然,转过头时,墨镜已经重新戴上了,遮住了眼底的神色。
解雨臣收回手,将手帕揣回口袋,没看他:“明天天亮再出发,今晚估计睡不安稳了。”
黑瞎子“嗯”了一声,走到墙角坐下,背靠着墙壁,看似在闭目养神,耳朵却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鼓声还在继续,“咚咚”地敲在人心上。寨子里的惊蛰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,像是无数只眼睛,窥视着这两个不速之客。
解雨臣靠在门板上,看着黑瞎子的侧影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雷纹寨里的鬼影,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