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走后第三日,天还没亮,婉清就被灶间的动静惊醒了。她蹑手蹑脚爬下炕,看见母亲正在昏暗的油灯下数铜钱。
"还差多少?"婉清小声问道。
林秀芸手一抖,铜钱哗啦撒了一地。她慌忙去捡,肩膀却垮了下来:"加上昨儿绣帕子挣的,统共才八十三文......"
婉清蹲下身,一枚一枚捡起铜钱。这些日子她帮母亲改良绣样,工钱确实多了些,但离周家要的三百文地租还差得远。
"我去溪边再采些紫莓果。"她突然说。
"胡闹!"林秀芸一把拉住她,"周家人说不定就在外头守着,专等着抓我们把柄呢!"
正说着,院门吱呀一声开了。苏明远披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进来,袖口还沾着墨渍——他昨夜又去给富户抄书了。
"我找李掌柜预支了束脩。"他从怀里掏出个布包,"一百二十文,加上你娘的,该够了。"
林秀芸接过钱,手指微微发抖:"那文昌的笔墨钱......"
"先应付周家要紧。"苏明远揉了揉发红的眼睛,"我去睡会儿,晌午还要去学堂。"
婉清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,胸口像堵了团棉花。她悄悄溜进灶间,把昨日藏起来的紫莓汁倒进瓦罐,又摸出几块在溪边捡的明矾石。
"清丫头?"林秀芸跟进来,看见女儿正用木棍搅动瓦罐里的紫色液体,"你这是......"
"娘,你看。"婉清把一块粗布浸入染液,"周家能垄断染坊,不就是仗着那几个秘方吗?"
林秀芸倒吸一口凉气,急忙掩上门窗:"你疯了?要是让周家知道......"
"我们小心些就是。"婉清搅动着染液,看着粗布渐渐变成柔和的烟紫色,"再说,这法子是我自己琢磨的,与周家何干?"
正午时分,周管家果然带着人来了。他大摇大摆走进院子,目光在晾衣绳上那块紫色粗布上停留了片刻。
"苏秀才,钱备齐了?"
苏明远递上钱袋:"三百文,请点验。"
周管家掂了掂钱袋,突然指向那块布:"这颜色倒是新鲜,哪来的?"
"县里扯的。"林秀芸抢着回答,"给孩子做件新衣裳。"
周管家眯起三角眼,突然伸手扯下那块布:"撒谎!这分明是新染的!"他将布料凑到鼻前闻了闻,"紫莓果配明矾,倒是机灵。"
婉清的心跳到了嗓子眼。只见周管家冷笑一声,把布料塞进袖子里:"明日午时之前,把染方送到周府。否则......"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苏明远,"苏秀才的塾馆怕是开不下去了。"
待周家人走远,苏明远猛地咳嗽起来,竟咳出一口血丝。
"当家的!"林秀芸慌忙扶住他。
"不妨事......"苏明远摆摆手,"清儿,那染方......"
"爹,我绝不会给周家!"婉清攥紧拳头,"咱们连夜搬走吧!"
"傻孩子,普天之下,哪处没有周家这样的豪强?"苏明远苦笑着摸了摸女儿的发顶,"明日我去周府说项,大不了......大不了把方子给他们。"
婉清一夜未眠。天蒙蒙亮时,她溜出家门,直奔溪边。晨雾中,那个采药的瘦小身影果然又在老地方。
"喂!"婉清气喘吁吁地拦住他,"赵明德,帮我个忙!"
少年警惕地后退半步:"什么忙?"
婉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:"我知道你爷爷认得药材。这些......这些能配出比紫莓更好的染料吗?"
赵明德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根和树皮。他皱了皱眉:"你要对付周家?"
"他们逼我交染方。"婉清咬着嘴唇,"我爹咳血了,不能再......"
赵明德突然把布包塞回她手里:"在这等着。"说完转身就跑。
婉清在溪边等了约莫一个时辰,正打算离开时,赵明德气喘吁吁地回来了。他背着个破旧的药篓,脸上还有道新鲜的擦伤。
"给。"他从篓底掏出几株开着蓝紫色小花的植物,"这是蓼蓝,比紫莓强十倍。"又摸出个小陶罐,"这是爷爷配的媒染剂,别让人看见。"
婉清接过陶罐,发现赵明德的手腕上有几道血痕:"你这是......"
"周家的篱笆有刺。"赵明德满不在乎地擦了擦脸,"记住,蓼蓝叶子和石灰一起发酵三天才能用。"
回家路上,婉清的心跳得厉害。经过村口时,她看见周家的马车已经停在塾馆外,周管家正对着父亲指手画脚。
她绕到后院,把蓼蓝藏进柴堆,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堂屋。周管家看见她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贪婪:"苏小姐,染方可想好了?"
"想好了。"婉清直视着他的眼睛,"紫莓果捣汁,加明矾石粉,浸泡两个时辰。"
周管家哈哈大笑:"早这么识相多好!"他转向苏明远,"苏秀才,令爱可比你明白事理。"
待周管家走后,苏明远瘫坐在椅子上:"清儿,你......"
"爹,我给他的方子做不出好颜色。"婉清压低声音,"紫莓要配特殊的明矾,我故意没说。"
林秀芸手里的茶碗"啪"地掉在地上:"你这丫头......"
"娘,帮我个忙。"婉清从柴堆里取出蓼蓝,"咱们得在周家发现前,染出更好的布来。"
当天夜里,苏家灶间一直亮着灯。婉清按赵明德教的方法,将蓼蓝叶与石灰一起捣碎发酵。奇怪的是,这些复杂的工序她做起来竟得心应手,仿佛曾经学过一般。
三天后,当第一块"蓼蓝染"的布料出缸时,连苏明远都惊呆了——那是一种深邃的蓝色,在阳光下会泛出紫晕,比周家的"靛蓝"不知鲜亮多少。
"这......"林秀芸摸着布料,手微微发抖,"这要是让周家知道......"
"所以咱们得找更稳妥的销路。"婉清眼中闪着光,"爹,您认识锦云轩的掌柜吗?"
苏明远沉吟片刻:"倒是有一面之缘。只是......"
"明日我就带样品去县城。"婉清打断父亲的话,"周家手再长,也伸不到州府去。"
院墙外,一个瘦小的身影悄悄离去。赵明德拍了拍沾满泥土的衣襟,嘴角微微上扬。他得赶紧回去告诉爷爷,苏家丫头的染技,比想象中还要厉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