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道上的黄土被晒得发烫,马车轮子碾过时扬起一阵阵烟尘。婉清撩开车帘,远处已经能望见京城的轮廓。
"快到了。"林秀芸拍了拍女儿的手,声音有些发紧,"你外祖母当年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。"
婉清发现娘亲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她悄悄握住那只手,摸到了满手心的冷汗。
车队在城门外停下接受盘查。守门的兵卒看见巡抚的令牌,立刻换了副笑脸:"大人吩咐过了,几位直接去驿馆安置。"
刚进城门,一股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。叫卖声、马蹄声、孩童的嬉闹声混作一团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婉清瞪大眼睛,看着街道两侧鳞次栉比的店铺,挂着各色幌子在风里招摇。
"看那儿!"赵明德突然指着前方。
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一座朱红色的牌楼格外醒目,上头"锦绣坊"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
"当年你外祖母就在这儿当绣娘。"赵郎中不知何时下了马车,站在婉清身后,"青妃娘娘最爱她绣的牡丹。"
驿馆是座三进院子,比婉清家的宅子大上十倍不止。刚安顿下来,就有宫里的太监来传话:"陛下明日辰时召见,请诸位做好准备。"
夜里,婉清翻来覆去睡不着。她轻手轻脚爬起来,发现院子里有个身影——赵明德正坐在石阶上擦他那把短刀。
"怎么不睡?"少年头也不抬地问。
"睡不着。"婉清挨着他坐下,"你说...皇上长什么样?"
赵明德手上的动作顿了顿:"听说比巡抚大人年轻些。"他突然压低声音,"我打听到个事——周景文有个舅舅在宫里当差。"
婉清心头一跳。还没等她细问,院墙外突然传来"咚"的一声闷响。赵明德立刻按住她的肩膀,短刀已经出鞘。
墙头翻下来个黑影,落地时却轻得像片叶子。借着月光,婉清看见来人穿着夜行衣,脸上蒙着黑巾,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。
"赵家小子?"黑衣人声音沙哑,"你师父临终前托我照看你。"
赵明德的刀尖纹丝不动:"凭证。"
黑衣人从怀里摸出半截红绳——跟赵明德那根一模一样。少年这才收刀,但眼神依然警惕:"何事?"
"明日面圣,小心御药房总管周德海。"黑衣人瞥了眼婉清,"他就是周景文的舅舅。"
说完这话,黑衣人纵身一跃,眨眼间就消失在夜色中。婉清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。
"那人..."
"师父的旧部。"赵明德收起红绳,"现在在宫里当暗卫。"
第二天一早,宫里派来的嬷嬷给婉清梳妆打扮。当她穿上那套湖蓝色绣梅花的衣裙时,嬷嬷突然"咦"了一声:"这针脚...姑娘跟谁学的?"
"我外祖母。"婉清老实回答。
嬷嬷的手抖了抖,再没多问。
皇宫比婉清想象中还要宏伟。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到顶,金黄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,领路的太监终于在一座大殿前停下。
"在此候着。"
殿前的汉白玉台阶光可鉴人。婉清低着头,看见自己模糊的倒影——蓝裙子,白玉镯,活像画里走出来的仕女。
"宣——苏氏女、赵氏子弟觐见!"
尖细的唱名声惊得婉清一哆嗦。她深吸一口气,跟着赵明德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大殿里光线昏暗,隐约可见正中端坐着个明黄色身影。还没等婉清看清,就听见一个温和的声音:"平身吧,走近些。"
抬起头时,婉清愣住了——皇上比她想象中年轻太多,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,眉目间透着股书卷气。
"这就是'青霞染'?"皇上指着她身上的衣裙,眼中闪过惊艳之色。
婉清正要回答,突然瞥见皇上身侧站着个瘦高太监,正阴恻恻地盯着她手腕上的玉镯——想必就是周德海了。
"陛下。"赵明德突然上前一步,"臣有要事禀报。"
周德海尖声喝道:"放肆!陛下没问话,岂容你..."
"让他说。"皇上摆摆手,"朕早就想听听太医院判的传人有什么高见。"
赵明德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,双手呈上:"这是先师遗笔,请陛下过目。"
皇上展开信纸,越看脸色越凝重。最后他猛地拍案而起:"周德海!二十年前青妃案,你可知情?"
周德海"扑通"跪下:"陛下明鉴!老奴冤枉啊!"
"冤枉?"皇上冷笑一声,"这信上写得明明白白,当年就是你往青妃的茶里下毒,又栽赃给太医院!"
变故发生得太快。周德海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,朝皇上扑去!赵明德反应极快,红绳短刀脱手而出,正中周德海手腕。
"护驾!"
殿外冲进来一队侍卫,瞬间制住了周德海。皇上惊魂未定地坐回龙椅,看向赵明德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赏:"好身手。"
婉清这才发现自己腿软得站不住。她扶着柱子,看见皇上正仔细打量她手腕上的玉镯。
"这镯子..."
"民女愿意献与陛下。"婉清赶紧要摘下来。
皇上却摇摇头:"不必。朕听说这镯子认主,强求不得。"他忽然话锋一转,"不过,朕倒想请你帮个忙。"
原来下个月是太后寿辰,皇上想用"青霞染"的料子做套衣裳,再绣上当年沈绣娘最拿手的"百鸟朝凤"图。
"民女...恐怕绣工不精..."
"无妨。"皇上笑道,"锦绣坊的老绣娘可以帮你。她们当中,还有人记得你外祖母。"
离开大殿时,婉清的脚步都是飘的。赵明德扶着她,低声道:"周德海伏法,周景文再掀不起风浪了。"
阳光正好,照得宫墙上的琉璃瓦金灿灿的。婉清突然想起什么,拽了拽赵明德的袖子:"咱们去锦绣坊看看吧?"
少年嘴角微扬:"正有此意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