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楼后的废弃储物间积着厚厚的灰,苏野缩在铁皮柜和墙壁的夹角里,校服裤子的膝盖处磨破了洞,渗出的血渍在灰黑色布料上洇成暗褐色。她把怀里的素描本往肋下又按了按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——那是她偷藏在美术室的画,画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教学楼顶。
“躲这儿来了?”尖利的声音撞在铁皮柜上,发出空洞的回响。李薇带着两个女生踹开虚掩的木门,劣质香水味混着灰尘涌进来。“苏野,昨天让你把画交出来当板报擦布,听不懂人话?”
苏野没抬头,下巴抵着素描本封面。封面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猫,是她用捡来的半截铅笔涂的。
“装死呢?”染着黄毛的女生伸手就来抢。苏野猛地抬眼,瞳孔里像落了冰碴:“滚开。”
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玉石俱焚的狠劲。黄毛女生愣了愣,随即被这眼神刺得火起:“还敢瞪我?”巴掌带着风扫过来时,苏野没躲,左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,麻意顺着颧骨爬进太阳穴。
但她始终盯着对方,那股不肯弯折的倔强像根生锈的钉子,扎得人心里发毛。李薇啧了声:“别跟她耗,直接抢。”
三个女生扑上来撕扯,素描本被扯出怀时,苏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疯了似的扑回去。画纸簌簌落在地上,被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。她被按在积灰的水泥地上,后背撞在凸起的钢筋上,疼得眼前发黑,却还是死死攥着最底下那张画——那是她画了三个月的星空,用攒了半学期零花钱买的荧光颜料涂的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?”
冷得像冰碴的声音突然从门口飘进来。李薇她们回头,看见陈砚靠在门框上,校服领口松垮地敞着,露出锁骨处淡青色的血管。他个子不算高,肩膀却很宽,眼神扫过来时,像手术刀划开皮肉,凉得人发抖。
“陈砚?”李薇显然有点怵他,讪讪地笑了笑,“跟苏野闹着玩呢,她藏了本破画……”
陈砚没说话,目光掠过地上的画纸,落在苏野苍白却依旧紧绷的下颌线上。那道线像用美工刀刻出来的,锋利得能割伤人。他的视线在她渗血的膝盖上停了半秒,转身就走,影子被门框切成两半,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李薇松了口气,踹了脚地上的画纸:“算你运气好。”说完拽着同伴匆匆离开,脚步声在走廊里撞出远去的回音。
储物间里只剩苏野的呼吸声,粗重得像破旧的风箱。她慢慢爬起来,不顾后背的钝痛,跪坐在地上一张张捡画纸。被踩脏的星空图她用袖口擦了又擦,颜料蹭在胳膊上,像块发暗的淤青。眼泪在眼眶里滚了几圈,最终还是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。
收拾好东西,她抱着皱巴巴的素描本刚走出储物间,就看见陈砚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。他脚边扔着个空矿泉水瓶,瓶身上的标签被手指抠得只剩半张。
苏野皱了皱眉,想贴着墙根绕过去,却被他叫住了:“你的画。”
他手里捏着张飘落的画纸,是她画的那只歪脸猫。苏野迟疑着走过去接,指尖碰到他指腹时,像触到块冰。“谢谢。”她的声音有点哑。
陈砚没应声,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左脸上。那道清晰的指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,像朵腐烂的花。他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个创可贴,包装皱巴巴的,印着幼稚的小熊图案,递过来时手悬在半空。
苏野看着那抹廉价的粉色,突然往后缩了缩手。她不需要同情,尤其是来自另一个活在泥沼里的人。
陈砚的手顿了顿,没再递,只是把创可贴放在旁边的窗台上,转身就走。他的背影很单薄,校服后襟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只折了翼的鸟。
苏野看着他拐进楼梯间,又看了看窗台上的创可贴,最终还是没碰。她把那张歪脸猫塞进素描本最底下,抱着画往前走,阳光穿过走廊的玻璃窗落在她身上,却暖不透那身骨头缝里的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