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天起,苏野和陈砚的轨迹开始莫名交叠。
他们会在清晨五点半的操场遇见。苏野总是坐在双杠上,膝盖抵着下巴看东边的云,手里转着捡来的粉笔头。陈砚来得稍晚些,沿着跑道最外圈走,步子迈得很匀,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,露出手腕上道浅浅的疤。
他们会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遇见。苏野永远买两个素包子,就着免费的紫菜汤吃,吃得很快,像怕被人抢似的。陈砚则常常只买瓶可乐,坐在那里对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易拉罐拉环。
他们还会在放学的小巷里遇见。苏野的家在巷尾的旧楼,陈砚该往相反的方向走,但不知从哪天起,他总会跟在她身后二十步远的地方,影子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。
苏野起初很警惕,后背总像贴着片冰。她不明白陈砚为什么要这么做。他和李薇她们不一样,从不出手,但也从不多事,像个沉默的影子,在她被堵在巷口时靠在墙根抽烟,在她被抢了作业本时把自己的本子丢在她脚边——他的本子永远空白,只有封皮被指甲划得乱七八糟。
直到期中考试后的那个傍晚,李薇带着人堵在了巷口的废品站。
“考进前十了?”李薇踩着个破纸箱,居高临下地看着苏野,“凭什么你这种没爹没妈的能考这么好?是不是抄的?”
苏野攥紧书包带,书包里装着刚发的奖状,边角被她捏得起了皱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眼盯着李薇染成栗色的头发——那颜色让她想起美术老师说过的“腐烂的枫叶”。
“哑巴了?”穿超短裙的女生上来推了她一把,“说话啊!”
苏野踉跄着撞在废铁架上,锈屑蹭在后背,像针在扎。她站稳后依旧没开口,经验告诉她,争辩只会招来更重的拳打脚踢。
李薇不耐烦了,抬脚就要踹她的书包:“把奖状拿出来给我擦鞋……”
“你们在玩什么?”
陈砚的声音突然从废品站深处传来。他站在堆成山的旧报纸后面,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皮青蛙,指尖正一下下拨着发条。李薇她们回头时,正看见铁皮青蛙“咔哒咔哒”跳出来,落在满地碎玻璃上。
“陈砚?”李薇的气焰矮了半截,“没什么,跟苏野说点事。”
陈砚没看她,蹲下去捡起铁皮青蛙,慢条斯理地把发条拧紧。“这地方要拆了。”他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上周看见拆迁队在画红线。”
李薇愣了愣,显然没明白他在说什么。苏野也怔住了,看向废品站斑驳的墙壁——她经常在这里捡硬纸板,背面空白的地方可以画画。
陈砚把铁皮青蛙塞进裤袋,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拆之前,这里归王老头管。”他抬眼看向李薇,“他孙子上周被人抢了零花钱,正到处找呢。”
李薇的脸瞬间白了。王老头是这一带出了名的倔脾气,孙子被欺负后天天拿着钢管在巷口转悠。她骂了句脏话,拽着同伴就跑,跑过陈砚身边时,谁都没敢多看他一眼。
巷子里只剩下苏野和陈砚。晚风吹过废品站,卷起几张碎报纸,在地上打着旋。苏野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发现他校服后领处沾着片枯叶,像只停在那里的蝶。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,声音比刚才更哑了。
陈砚没回头,只是摆了摆手,朝着与她家相反的方向走去。铁皮青蛙在他裤袋里偶尔发出一两声“咔哒”,像谁在黑暗里敲着小鼓。
苏野站在原地,摸了摸怀里的奖状。夕阳最后的光落在上面,烫金的字闪着微弱的光,像快要熄灭的火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