浪天宝追那尾银鱼时,尾巴尖的青鳞都蹭掉了三层。那银鱼也是个淘气的主,仗着身子比柳叶还薄,专往石缝里钻,忽闪着荧光逗得浪天宝心火直冒。“小崽子有种别跑!”他甩着丈长的尾巴在潭水里搅出漩涡,青鳞在月光下亮得晃眼,活像披了身碎银子,这是他最得意的行头,常对着潭底的光滑石板顾影自怜,说自己这身段能迷倒瑶池的锦鲤。
可追着追着,他看见石缝里有只红虾举着钳子练“虾拳”,顿时忘了银鱼的事,趴在石缝边看了半晌,直到红虾举着钳子夹了他一下,才嗷呜一声跳起来:“你这小虾米敢夹本鱼?看我不把你串成烤虾!”等他骂完回头,银鱼早没影了。
“哎?我刚才追啥来着?”他甩着尾巴在原地打了个圈,青鳞上的黏液沾了片柳叶,黏糊糊的晃得他眼花。这是他三百年的老毛病了,七秒记忆比潭底的浮萍还飘忽,前一刻还气鼓鼓要捉银鱼,后一刻看见只发光的水母,能立马忘了初衷追过去问“你这灯笼哪买的”。上次他跟虾兵约好去偷蟹老板的酒糟,走到半路看见朵会发光的蘑菇,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等想起酒糟的事,虾兵早被蟹老板的钳子夹得嗷嗷叫了。
正挠着脑袋犯迷糊,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银光窜进柳根后的洞穴。“哦对!银鱼!”他猛地一拍脑门,尾巴一甩追了上去,速度快得带起串水花,把旁边晒太阳的乌龟精溅得缩了壳。
乌龟精探出头骂:“浪天宝你个冒失鬼!我这龟壳刚晒暖乎!”他头也不回地喊:“回头赔你片鱼鳞当垫子!”话刚出口就忘了,他三天前也这么跟被他撞翻的田螺精说过,结果田螺精等了三天,连鱼鳞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“咚——” 一声闷响,浪天宝结结实实撞进洞穴,脑门磕在岩壁上,眼前顿时飞出七八只金星。他晃了晃脑袋刚想骂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一股酸气直冲天灵盖,蚀得他鳞片“滋滋”冒白烟,像是被泼了滚醋的活虾。
洞顶的蝙蝠精被震得集体掉屎,有坨不偏不倚砸在他的背鳍上,他却浑然不觉,光顾着吸鼻子,这酸气虽冲,却带着股说不出的香味,比蟹老板饭馆里飘出的鱼汤还勾人。
“我的百年老坛啊——!” 酸溜溜顶着满头酸菜叶从碎陶片里钻出来,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坛底,指节捏得泛青。这坛子是他的命根子,曾曾祖爷爷用三千年晨露泡过,坛沿包浆厚得能照见人影,平时擦灰都用清晨带露的荷叶,连睡觉都得搂着,此刻碎成了十八瓣,酸汤混着陶渣流了一地,有片尖碴还勾破了他的菜叶裙,露出截嫩黄的菜帮子。他最宝贝这条裙子,是用晨露浆洗了七七四十九天的,现在破了个洞,气得他头发都竖了起来。
“浪天宝你这条七秒记忆的笨鱼!”酸溜溜举着竹勺就往他脑袋敲,“咚咚”声比寺庙的木鱼还急,“三天前你偷喝我酸汤被抓,我追你三里地,转头你就问‘酸坛子你追我干啥’;昨天你蹭掉我坛沿块瓷,我指着缺口跟你理论,你说‘啥时候的事?怕不是你自己磕的’;今天更绝,直接把我祖宗传下来的坛子撞碎了!你是不是故意的?!”
浪天宝被敲得眼冒金星,甩起尾巴泼了他一身水,把他头发上的酸菜叶冲得像落汤鸡:“你个酸坛子少冤枉鱼!本鱼是追银鱼——哎?银鱼呢?”他转头在洞穴里扫了圈,愣是忘了自己为啥撞进来,“再说你这破坛子放路中间,谁看得见?上次我迷路撞进你家,不也赖你坛子挡道?要我说,你就该把坛子埋土里,省得碍眼!”
“放你的鱼腥屁!”酸溜溜气得浑身冒酸雾,洞穴里的石笋都被熏得冒泡,滴下来的水珠子砸在地上,“滋啦”一声冒白烟,“这是我藏坛的宝地!三百年了,连瞎眼的泥鳅都知道绕着走,就你这条忘性鱼能一头撞进来!我看你是馋疯了,想偷酸汤喝还找借口!上次你偷喝时被我抓个正着,嘴里还叼着片酸菜叶,还嘴硬说‘风刮进去的’!”
“谁稀罕你那酸水!”浪天宝梗着脖子反驳,尾巴却不自觉往酸汤里蹭了蹭,上次偷喝时觉得酸得掉鳞,回味起来却有点上头,此刻闻着味儿,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“上次喝了一口,酸得我掉了三片鳞,现在看见你的坛子就……就有点想舔。”
话一出口他就悔了,果然见酸溜溜举着竹勺笑得直抖,菜叶裙上的褶皱都笑得舒展开了:“哈哈哈!笨鱼露馅了吧!嘴上说不要,身体很诚实嘛!告诉你,就算你把尾巴蹭秃了,也别想再喝一口我的酸汤!我这酸汤是给懂行的品的,不是给你这条只会甩尾巴的笨鱼糟蹋的!”
“谁糟蹋了?”浪天宝不服气地顶嘴,“上次我偷喝时,明明看见你坛子里泡着片我的鳞!你还说‘腌着玩’,我看你是想偷学我的鲜味!”
酸溜溜的脸“腾”地红了,举着竹勺就朝他脑袋敲:“胡说八道!那是你自己掉进去的!我嫌扔了可惜,才留着……留着当防鱼符!”他嘴上硬气,心里却发虚,那片鳞是他三天前趁浪天宝睡着时,偷偷从他尾巴上揭下来的,泡在酸汤里,竟真的添了股鲜灵劲儿。
两人说着就打了起来。酸溜溜的竹勺专敲浪天宝的脑袋,专挑他平时擦得最亮的那块青鳞敲,想把他敲得更糊涂;浪天宝仗着身子滑,左躲右闪,尾巴甩得跟风车似的,黏液溅得酸溜溜满身都是,把他的菜叶裙粘成了皱巴巴的一团,有片菜叶还粘在了他的鼻子上,看着像长了颗绿痣。
从洞穴打到潭水里,酸溜溜的酸气一路飘,熏得路过的虾兵吐着泡泡转圈,虾壳都被熏得泛出酸黄色:“酸……酸死虾了……浪天宝大人,您快管管您家酸坛子!”浪天宝的黏液更厉害,粘住了蟹将的钳子,让他举着两只分不开的大钳直跺脚:“俩小祖宗!我还得给饭馆备菜呢!粘成这样咋切姜葱?!上次你俩打架撞翻我两筐辣椒,这次又来捣乱,再闹我把你俩都清蒸了!”
追过芦苇丛时,浪天宝突然停住,他看见朵粉色的荷花,花瓣上还沾着露珠,顿时忘了身后的追兵,伸手就去摘:“这花真好看,回去插在……插在哪儿来着?”酸溜溜追上来,一竹勺敲在他手背上,把他的爪子敲得通红:“插你脑子里当记性!上次你摘了朵喇叭花,说要送给‘最酸的那个’,结果转头就送给了潭边的柳树精,气得我三天没理你!”
“有这事?”浪天宝挠着脑袋想了半天,一脸茫然,“我咋不记得?柳树精那老木头,哪配得上我的花?肯定是你记错了!”
“我记错?”酸溜溜气得冒酸雾,把旁边的芦苇都熏得弯了腰,“你送花时还说‘柳树精的绿叶子配我的粉花,比某些酸坛子好看’!这话我记一辈子!”
两人吵着吵着,又打了起来。浪天宝拽着酸溜溜的菜叶裙往水里拖,想让他尝尝被水泡的滋味;酸溜溜揪着浪天宝的背鳍不放,把他的鳞片都揪得倒竖起来。路过蟹老板的饭馆时,浪天宝被飘出的酒糟香味勾得迈不动腿,趴在窗台上看后厨炖鱼,眼睛都直了:“哎?这鱼看着挺香……”酸溜溜拽着他尾巴就拖,把他拖得在地上划出条水痕:“香你个头!再看把你扔进去炖了!让你也尝尝被煮的滋味!”
两人拉扯间撞翻了门口的醋坛子,酸气混着鱼腥气,把来吃饭的螺蛳精呛得缩了壳,半天不敢探出头。蟹老板举着大钳子冲出来,看见被撞翻的醋坛和黏在地上的菜叶,气得钳子都在发抖:“浪天宝!酸溜溜!你俩再闹,我就把浪天宝的尾巴剁下来做鱼丸,把酸溜溜的菜叶腌成咸菜,给全潭妖怪下酒!”
浪天宝吓得一哆嗦,尾巴从酸溜溜手里挣脱出来,转身就跑:“蟹老板别生气!我这就把酸坛子拖走!”酸溜溜气得追上去:“你才是坛子!你全家都是坛子!”
跑到黑风山脚下时,浪天宝突然被块发光的石头吸引,蹲在那儿研究:“这石头咋会亮?是不是宝贝?”酸溜溜追上来,看他蹲在那儿对着石头傻笑,气不打一处来,抬脚就往他尾巴上踹:“还研究宝贝?你先研究研究怎么赔我坛子!”
“赔就赔,”浪天宝被踹得跳起来,抱着发光石头就跑,“等我把这宝贝卖了,买个金坛子赔你!让你天天抱着睡觉!”
“谁要金坛子!”酸溜溜追着骂,“我就要我祖宗传下来的老坛!金坛子能腌出三百年的酸气吗?能泡出我曾曾祖爷爷的味道吗?你这条没文化的笨鱼!”
最后浪天宝实在跑不动了,瞅见块大礁石下的石缝就钻进去,只露出条尾巴在外头晃,尾巴尖还沾着片从酸溜溜菜叶裙上拽下来的绿菜叶。酸溜溜追到石缝前,抱着半块坛底蹲在地上骂,从他七秒记忆骂到他黏糊糊的鳞片,骂得口干舌燥,声音都带了哭腔,眼角却偷偷往石缝里瞟。
“上次你迷路,在潭里转了三天三夜,是谁放酸雾给你导航?结果你转头就忘,见了我还骂‘酸坛子挡道’!要不是我那酸雾,你早被黑风山的野猪精捉去炖汤了!”
“前儿你掉了片鳞,哭丧着脸说‘不亮了不好看了’,是谁偷偷把自己最嫩的菜叶嚼碎了,混着晨露给你抹上?结果你转头就跟虾兵说‘酸坛子的口水真难吃’!”
“还有你上次说想吃甜的,是谁把藏了五十年的酸梅干偷偷塞你窝里?你倒好,转头就给了柳树精,还说‘酸溜溜给的,肯定不好吃’!”
“三天!就三天!赔不上来,我就把你绑在灶台边,用你最讨厌的酸汤煮你尾巴,煮得你嗷嗷叫,看你还忘不忘事!我还要把你那身破鳞片全揭下来,泡在酸汤里,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‘酸到骨子里’!”
石缝里半天没动静。酸溜溜骂累了,探头往里瞅,见浪天宝缩在里头,脑袋耷拉着,被敲的地方青了块,尾巴尖沾着的酸汤正慢慢往下滴,他却对着洞壁上的青苔发呆,八成又忘了自己为啥被骂。
他突然住了嘴,从怀里掏出片嫩得能掐出水的酸菜叶,往石缝里塞了塞:“喏,看你可怜。别以为我好心,是怕你饿傻了,连赔坛子的事都忘了。到时候我找谁要说法去?”
浪天宝茫然地抬头,接过酸菜叶往嘴里塞,嚼了两口眼睛一亮:“哎?这酸菜比上次的好吃!是不是加了啥?”嚼着嚼着突然想起啥,闷声闷气地说:“谁要你假好心!等我出去了……出去了就……”他卡壳了,挠着脑袋想了半天,愣是想不起要干啥,半晌才憋出句,“就把你酸汤倒了!换成我最爱的酒糟!”
话虽如此,他却把剩下的酸菜叶小心地夹在鳞片缝里,这是他的“储物袋”,上次藏过半块饼干,转头就忘了,直到发了霉才发现,害得他拉了三天肚子。这次他特意选了片最光滑的鳞片,心里默念:别忘了,这是酸坛子给的,明天还他片更好的。
酸溜溜听见这话,举着竹勺想敲他,可看见石缝里那截蔫蔫的尾巴,竹勺举到半空又放下了。他抱着半块坛底站起来,踢了踢地上的碎石,碎石被酸气熏得“滋滋”响:“哼,本精大人有大量。三天后要是见不着新坛子,我就……我就把你掉的那片鳞腌成咸菜,给全潭妖怪分着吃!让他们都知道,浪天宝的鳞是酸的!”
说完转身就走,走了没两步又回头,见那尾巴还在外头晃,忍不住骂:“笨鱼!别忘了时辰!三天后的午时,我在老地方等你!要是敢忘,我就放酸雾把你窝淹了!”
石缝里,浪天宝正舔着嘴边的酸汁,听见这话猛地探出头:“知道了!酸坛子!你也别忘了,到时候我给你带宝贝!”等他缩回石缝,突然发现爪子里多了片亮晶晶的东西,是刚才酸溜溜骂他时,从菜叶裙上掉下来的菜筋,沾着股淡淡的酸香,像撒了层晨露。
他愣了愣,把菜筋塞进鳞片缝,和酸菜叶搁在一块儿,心里琢磨着:新坛子……去哪儿找新坛子来着?刚才好像看见块发光的石头,卖了能换个好坛子吧?可那石头放哪儿了?
而此时的酸溜溜,正蹲在洞穴门口捡坛片,捡着捡着突然笑了,刚才看见浪天宝盯着青苔发呆的傻样,竟有点想笑。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陶罐,里面泡着片青鳞,是上次他掉的,腌了快半月,酸中带鲜,是他私藏的“独家秘方”。昨天他偷偷尝了口,竟比平时的酸汤多了股甜丝丝的味儿,吓得他赶紧封了坛口。
“笨鱼,要是三天后你敢忘,看我怎么收拾你。”他对着潭水小声说,水面映出他泛红的耳根,像被夕阳染过的酸菜叶。风吹过芦苇丛,沙沙作响,像是在笑他口是心非。
远处的礁石后,浪天宝正对着块鹅卵石犯愁:“我刚才想干啥来着?哦对……找个坛子……坛子长啥样来着?是不是圆的?能装东西的?”他挠挠头,闻见鼻尖飘来的淡淡酸气,那酸气像根线,牵着他往某个方向走。他突然一拍尾巴:“跟着酸味儿走,准能想起!酸坛子的味儿,比啥都灵!”
于是碧波潭里,一条草鱼精追着酸气瞎转悠,尾巴上沾着的菜叶时不时扫过水面,惊起圈涟漪;一片酸菜精抱着碎坛片偷偷笑,菜筋上还沾着点黏糊糊的鱼鳞黏液。谁也没发现,那缕酸气和那片黏液,早把他俩缠成了谁也离不开谁的模样,像坛刚腌好的酸汤鱼,酸里带着鲜,鲜里裹着甜,越品越有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