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旧的桑塔纳在戈壁滩上颠簸狂奔,如同一个垂死挣扎的醉汉。车身每一次剧烈的跳跃,都带来金属扭曲的呻吟和沙砾敲打车底的密集爆响。后座上,林晚的身体随着颠簸无力地起伏,像一具被遗忘的破旧人偶。毯子早已滑落,露出她惨白如纸的脸和裹着厚厚纱布的头颅,手臂上那道拔管留下的血痕,在昏暗的车内触目惊心。
张墨安死死攥着方向盘,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。汗水混着沙尘,在他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,蛰痛了眼睛。他顾不上擦,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后视镜——镜子里,遥远的地平线上,几道扬起的沙尘如同黄色的毒蛇,紧追不舍。警笛声被戈壁的风撕扯得断断续续,却如同跗骨之蛆,阴魂不散。
“撑住…林晚…撑住…” 他嘶哑地低吼,声音在引擎的咆哮中微弱得如同叹息。他不敢看她,每一次颠簸都像是在将她残存的生命力一点点震散。
太阳如同一个巨大的、即将燃尽的火球,低垂在西方的天际线上,将整个戈壁染成一片绝望的、悲壮的赭红色。悬泉烽燧那孤绝的身影,如同大地上一块凝固的、风干的巨大血痂,在暮色中渐渐清晰起来。它比记忆中更加残破,墙体上那些风蚀的孔洞在夕照下,像无数只哀伤而冷漠的眼睛。
张墨安猛地一打方向盘,桑塔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一头扎下公路,朝着烽燧基座的方向冲去。松软的沙地瞬间吞噬了车轮,车速骤降。他疯狂地踩着油门,引擎发出濒死的怒吼,排气管喷出浓黑的烟,车身剧烈地左右摇晃,每一次挣扎都陷得更深。
终于,在距离烽燧基座还有几十米的地方,车轮彻底失去了抓地力,徒劳地空转着,刨起大片的沙尘。车子像一头耗尽气力的老牛,喘息着停了下来。
追兵的沙尘越来越近!引擎的轰鸣声甚至盖过了风声!
没有时间了!
张墨安解开安全带,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推开车门,扑向后座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晚冰冷、毫无知觉的身体抱了出来。她的头软软地垂在他的臂弯里,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他用自己的冲锋衣将她裹紧,背对着烽燧的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将她背在背上。那巨大的帆布背包被他胡乱甩在身前,紧贴着胸口,里面装着父亲的染血笔记和那张手绘地图。背包粗糙的帆布磨蹭着他的皮肤,带着沙砾和血腥的味道。
脚下的沙地如同流沙陷阱,每一步都异常艰难,深可没膝。他弓着腰,咬着牙,背着林晚,一步一步朝着烽燧巨大的、投下长长阴影的基座挪去。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如同两个在洪荒末日中艰难跋涉的孤魂。
身后,追兵的车辆引擎声如同野兽的咆哮,越来越响!轮胎碾压沙砾的声音清晰可闻!刺眼的车灯光柱刺破了昏黄的暮色,如同探照灯般扫射过来!
“站住!张墨安!放下人质!” 扩音喇叭里传来陈警官那熟悉又冰冷的声音,穿透了风声。
张墨安充耳不闻,只是将身体压得更低,加快了脚步。林晚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耳畔,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丝火星。他冲到了那块巨大的、倾斜的残碑前。石碑在暮色中沉默矗立,表面那些粗犷模糊的刻痕和右下角那个神秘的特殊符号,仿佛带着亘古的寒意。
就是这里!地图上标注的入口!
他迅速将林晚靠着石碑基座放下。她的身体软软地滑坐在地,头无力地歪向一侧。张墨安顾不上她,立刻蹲下身,双手疯狂地扒开石碑根部堆积的沙土。沙土冰凉刺骨,里面混杂着碎石和不知名的坚硬碎块。
没有!什么都没有!只有冰冷的夯土基座!
地图上那个倾斜向下的箭头,那个“第七窟甬道入口”的标记,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!入口在哪里?!难道被沙土彻底掩埋了?还是……根本就是假的?
“张墨安!最后一次警告!举起双手!慢慢转过身来!” 陈警官的声音带着金属的冰冷质感,就在身后不远处!脚步声在沙地上快速逼近!至少有三四个人!
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,瞬间淹没了张墨安。他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石碑上那个特殊的符号——那个父亲笔记里提过、林晚拼死保护的神秘印记!它由几个复杂的几何线条组成,透着原始而诡异的气息。
钥匙!那个钥匙状的标记!
这个符号!它就是钥匙?!
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混乱的脑海!他不再去扒沙土,而是伸出沾满沙尘和汗水的右手,颤抖着,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按向石碑上那个特殊的符号印记!五指张开,死死地覆盖住整个符号!仿佛要将自己的血肉和意志都烙印进去!
没有反应!冰冷的石头触感透过掌心传来!
“抓住他!” 身后传来厉喝!追兵已经到了咫尺之遥!他甚至能听到枪械保险打开的轻微“咔哒”声!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!
呜——!
一种低沉、压抑、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咆哮声,毫无征兆地再次滚过空旷的戈壁!这一次,声音比之前沙暴来袭时更加沉闷,更加令人心悸!脚下的沙粒剧烈地震颤起来!
紧接着,西北方的天际,一道比之前更加庞大、更加浑浊的土黄色巨墙,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气势,朝着烽燧的方向狂飙突进!它翻滚着,沸腾着,遮天蔽日,瞬间吞噬了最后一丝残阳!天地间急速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彻底的黑暗!狂风骤然变得狂暴,卷起的沙石不再是颗粒,而是如同子弹般呼啸!
超级沙暴!比上一次更恐怖的沙暴!它来了!
“沙暴!卧倒!找掩体!” 陈警官的吼声瞬间被狂风的尖啸撕碎!
追兵的阵型瞬间大乱!强光手电的光柱在狂舞的沙尘中疯狂乱晃,如同迷失的萤火!风声、沙石撞击声、人的惊呼声瞬间被淹没在天地之威的怒吼中!
张墨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灭世景象震得心神俱裂!但他没有趴下!就在狂风将他掀翻的瞬间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——在他手掌死死按压的那个石碑符号下方,基座靠近地面的位置,似乎……动了一下?
不是幻觉!
就在他手掌覆盖的位置,那块巨大石碑紧贴的烽燧基座夯土上,一块大约半米见方、颜色稍深的区域,竟然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了寸许!凹陷的边缘极其规整,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!一股混合着尘土和古老岩石气息的冷风,从那个缝隙中骤然喷涌而出!
入口!甬道入口!被激活了!那个符号真的是“钥匙”!
巨大的狂喜和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恐惧!张墨安顾不上那毁天灭地的沙暴,也顾不上近在咫尺的追兵!他猛地扑倒在地,双手扒住那凹陷边缘冰冷的石头!那是一个倾斜向下的、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洞口!黑黢黢的,深不见底,散发着千年尘封的阴冷气息!
他毫不犹豫,转身一把抱住林晚冰冷瘫软的身体,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她头朝下,小心又粗暴地塞进了那个狭窄的洞口!她的身体滑入黑暗,瞬间消失!
紧接着,他抓起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包,也塞了进去!然后,他看也没看身后被沙暴吞噬、乱成一团的追兵,身体一缩,头下脚上,也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甬道,猛地滑了进去!
就在他身体完全没入洞口的瞬间!
轰!!!
一声沉闷的、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巨响,伴随着强烈的震动!那块凹陷的入口石板,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操控,猛地向上弹起,严丝合缝地重新闭合!将最后一丝光线、最后一点狂风的嘶吼、最后一声追兵的呼喊,彻底隔绝在外!
世界,瞬间被无边的、死寂的、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张墨安的身体在狭窄、陡峭、布满碎石和湿滑苔藓的甬道中不受控制地向下急速滑落!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!后背、手肘、膝盖在粗糙的石壁上猛烈摩擦、撞击,带来钻心的剧痛!耳边只有自己身体与石壁摩擦的刺耳噪音和心脏狂跳的轰鸣!
不知滑落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秒,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。就在他感觉骨头都要散架时,身体猛地一顿!
噗通!
他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坚硬、冰冷、带着浓重湿气的石质地面上!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金星乱冒,五脏六腑都移了位,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血腥味。他蜷缩在地上,剧烈地咳嗽着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疼痛。
黑暗。绝对的黑暗。浓稠得如同实质的墨汁,包裹着一切。空气冰冷而潮湿,带着一种浓烈的、陈腐的尘土味和岩石特有的腥气。死寂。绝对的死寂。只有他自己粗重、痛苦的喘息声,在封闭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回荡,显得格外诡异和……孤独。
林晚呢?背包呢?
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!张墨安挣扎着想要爬起,但身体像散了架,动弹不得。他只能嘶哑地、带着绝望呼喊:“林晚?!林晚!!” 声音在死寂的黑暗中传出,撞在冰冷的石壁上,激起空洞的回响,然后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噬,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摸索着,颤抖的手在身边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急切地划拉着。指尖触碰到柔软的布料——是冲锋衣!是林晚!
他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手指颤抖地探向她的颈侧。冰冷!一片冰冷!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脉搏,消失了?!
“不……不!” 张墨安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,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!他发疯似的摇晃着林晚冰冷的身体,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置信的嘶哑:“醒醒!林晚!你醒醒啊!我们进来了!我们找到入口了!第七窟!你听到了吗?!第七窟!”
黑暗中,只有他自己的嘶吼在绝望地回荡。林晚的身体软软地瘫在他怀里,冰冷,僵硬,毫无声息。像一个被彻底遗弃的、破碎的布娃娃。
完了……一切都完了……
张墨安抱着林晚冰冷的身体,无力地跪倒在黑暗冰冷的地面上。巨大的悲痛和彻底失败的绝望如同沉重的铅块,将他死死压垮。父亲追寻一生的秘密就在眼前,林晚拼死保护的入口已经打开,而他,却彻底失去了唯一的同伴,唯一的线索,在黑暗的地底,抱着她冰冷的尸体……
就在他濒临崩溃的边缘,意识即将被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的瞬间——
滴答。
一声极其轻微、极其清晰的滴水声,突兀地在死寂的黑暗中响起。
滴答。
声音似乎来自……前方?那声音空灵、幽冷,带着一种穿透亘古岁月的质感,像一滴水珠,从极高的穹顶坠落,砸在下方深不可测的水面或石笋之上。
这声音,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电流,瞬间刺穿了张墨安被绝望冻结的神经!
他猛地抬起头,尽管眼前依旧是无边的黑暗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
滴答……滴答……
声音很有规律,持续不断地传来。不止一处!仿佛来自四面八方!在这绝对死寂的地底深渊,这水滴声如同生命的脉搏,微弱,却顽强地跳动着。
水!这里有水!有空气流通!不是绝对的死地!
一股难以言喻的、混合着希望和强烈好奇的悸动,瞬间冲淡了压在心头的绝望巨石。林晚冰冷的身体依旧在他怀中,但此刻,那持续不断的滴水声,像黑暗中的灯塔,微弱却固执地指引着一个方向。
第七窟……它就在这黑暗的深处!它不仅仅是一个埋藏秘密的洞穴!它还在……呼吸!
张墨安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、带着浓重土腥味的空气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晚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冰冷的地面上,脱下自己的冲锋衣,盖在她身上。然后,他挣扎着站起身,忍着全身骨头散架般的剧痛,摸索着找到了掉落在不远处的那个沉重的帆布背包。
他拉开背包,手指在里面急切地摸索着。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——是手电筒!林晚背包里的强光手电!
他一把抓了出来,手指颤抖着按下了开关。
嗡——
一道刺眼、凝聚的白色光柱,如同撕裂黑暗的利剑,骤然在死寂千年的地底深渊中亮起!
光柱扫过。
眼前,豁然开朗!
他正站在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的边缘!手电光柱向上扫去,竟无法立刻照到穹顶!只能看到无数倒悬的、形态狰狞的巨大钟乳石,如同洪荒巨兽的獠牙,从黑暗的高处森然垂下。光柱向下,扫过嶙峋怪异的石笋群,最终落在不远处的地面——那里,并非完全干燥!
在手电光柱的照射下,一片幽暗、平滑如镜的水面,正反射着破碎而诡异的光芒!水滴声,正是从高处滴落在那片水面之上发出的。
更远处,光柱的边缘,隐约勾勒出人工开凿的痕迹——石阶!巨大的、向下的石阶!一直延伸到那片幽暗的水域深处,消失在视线的尽头。石阶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、湿滑的苔藓和沉积物,透着无尽的岁月沧桑。
而在石阶起始处附近的岩壁上,光柱清晰地照亮了一幅巨大的、色彩虽已斑驳却依然能辨的壁画!
壁画的主体,是一个身着西夏贵族服饰、神态威严的男子,正高举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酒樽。酒樽里,似乎有液体流淌而下,汇入下方一个巨大的、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池子。池子周围,跪伏着无数姿态虔诚的人像。壁画的背景,是连绵的雪山和飘渺的云雾。在壁画的一角,用西夏文和汉文两种文字,清晰地书写着几个褪色却依然可辨的大字:
> **流泉圣地,神酿之源**
《西夏流泉酿》!父亲笔记里失传千年的神秘酒方!它的源头……就在这里?!
张墨安的心脏狂跳起来,几乎要冲破胸膛!手电光柱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他下意识地将光柱移向壁画下方,那片幽暗的水面……难道,那池水,就是传说中的“流泉”?能酿造出琥珀传奇的神泉?
巨大的震撼和一种近乎朝圣的激动瞬间攫住了他。他忍不住向前踉跄了一步,想要看得更清楚。
然而,就在他的脚步刚刚迈出,踩在湿滑的苔藓上时——
咔嚓!
脚下,一块看似坚固的石板,骤然碎裂、塌陷!
“啊!” 张墨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,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!手电筒脱手飞出,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光弧,哐当一声砸在远处嶙峋的石笋上,光芒瞬间熄灭!
世界,重新陷入无边无际、令人窒息的黑暗!
失重感再次传来!他感觉身体急速下坠!下方,是冰冷刺骨、深不可测的幽暗水域!
噗通!
冰冷刺骨的地下水瞬间淹没了张墨安!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瞬间窒息!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!黑暗和冰冷的双重绞杀瞬间降临!
他挣扎着,胡乱地挥舞着手臂,试图浮出水面。但水流似乎带着一种奇怪的吸力,拖拽着他向下沉去。肺部因为缺氧而火烧火燎地疼痛,意识在冰冷的侵蚀下迅速模糊。
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边缘,下沉的身体似乎触碰到了水底。不是松软的淤泥,而是……某种坚硬、光滑、带着人工雕琢痕迹的石质平台?
紧接着,他的脚踝似乎被什么东西猛地缠住了!冰冷,滑腻,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韧劲!像是……水草?还是……某种活物?!
张墨安惊恐地瞪大双眼,在冰冷的黑暗中徒劳地挣扎,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。脚踝上那滑腻的缠绕感越来越紧,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,将他向着更深、更黑暗的水底拖去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