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仪班的后台比前台更显局促,脂粉香与汗水味混在一起,学徒们踮着脚穿梭,衣料摩擦声、化妆师的低语声交织成一片琐碎的热闹。
沈砚秋的到来像一块冰投入沸水中,瞬间让这片热闹凝住了。他没穿官袍,只着一身素色锦袍,却自带一股凛然的气场,身后跟着两个便服打扮的随从,眼神锐利如鹰,扫视着周遭。
“沈大人。”班主慌不迭地迎上来,脸上堆着笑,心里却打鼓——这位御史大人从不来后台,今儿个怎么突然来了?
沈砚秋没看他,目光径直落在角落里的苏伶仃身上。
苏伶仃刚卸下一半妆容,额间的花钿已拭去,露出光洁的额头,半边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嫣红,另一半却是清俊的本色,两种模样在他脸上奇异交融,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。他正低头,由学徒为他解着繁复的头面,手指纤长,骨节分明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。
听到动静,苏伶仃抬起眼,目光与沈砚秋对上,没有丝毫慌乱,反而微微颔首,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:“沈大人大驾光临,倒是稀客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刚唱完戏的微哑,比平日里更低沉些,像浸了水的丝绸,柔滑中藏着韧劲。
“苏三爷的戏,百听不厌。”沈砚秋语气平淡,目光却没移开,细细打量着他的手,“刚看三爷水袖翻转,利落得很,想必这双手,不仅能唱戏,还能做不少别的事。”
这话问得突兀,班主的脸都白了。苏伶仃却像是没听出弦外之音,抬手拢了拢散落的发丝,指尖划过鬓角,动作自然流畅:“沈大人说笑了,我这手除了拈针绣花、挥袖唱戏,别的可做不来。若是粗活,怕是要折了,以后可就没法给大人唱戏了。”
他的手指白皙,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,看不出任何伤痕,更别说能与“断指悬尸”的狠戾手法联系起来。
沈砚秋的视线在他手上顿了顿,又移开,扫过后台的妆奁:“方才听下属说,张侍郎府上出了事,就在三爷散戏之后。巧得很。”
“张侍郎?”苏伶仃故作惊讶,眉梢微挑,“是那位管漕运的张大人?他怎么了?”
“死了。”沈砚秋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死得不太好看,断了手,悬在树上。”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学徒的手一抖,一支点翠簪子“当啷”掉在地上。
苏伶仃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,甚至带上了几分后怕:“竟有这等事?京城里……竟如此不太平。”他垂下眼,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,“幸好我散戏后直接回了后台,不然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那副“后怕”的模样,任谁看了都觉得真切。
沈砚秋没再追问,转身对班主道: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两人走到角落,沈砚秋开门见山:“昨夜散戏后,苏三爷可有离开过后台?”
班主忙道:“没有没有!三爷卸了妆,还和我们讨论了半晌新戏的唱腔,直到子时才走的,不少人都能作证!”他生怕沾染上命案,恨不得把所有证人都搬出来。
沈砚秋又问了几个关于苏伶仃行踪的细节,班主都答得滴水不漏,与他之前派人查到的消息一致——苏伶仃昨夜确实没有明显的离城记录。
“张侍郎生前,常来听戏吗?”
“来……来过几次,不过都是冲着别的角儿来的,没特意找过三爷。”班主小心翼翼地补充,“听说他和顾家走得近,顾家的几位公子常来这儿包场。”
顾家。
沈砚秋眼底寒光一闪。三大世家之中,顾家行事最是张扬,尤其是那位顾夫人,仗着娘家势力,在京中敛财无数,漕运这块肥肉,顾家早就想啃下来了。张侍郎管着漕运,与顾家勾结,不足为奇。
他又在后台转了一圈,目光扫过那些五颜六色的戏服、堆成小山的头面,最后落在一盒打开的胭脂上——那胭脂的香气,竟与张侍郎府上残留的脂粉香有七八分相似。
“这胭脂,是苏三爷用的?”
班主点头:“是,这是苏家特制的胭脂,京里独一份,三爷唱戏常用。”
沈砚秋没再说什么,带着随从离开了凤仪班。
走出戏班,随从低声道:“大人,看苏三爷的样子,倒不像是……”
“不像?”沈砚秋冷笑一声,“越是不像,才越要查。一个唱戏的,眼神里的锋芒比我见过的许多武将都盛,你信?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去查,张侍郎最近和顾家来往的明细,还有,苏伶仃的所有行踪,事无巨细,都给我查清楚。”
“是。”
而此时的苏家府邸,苏伶仃刚回房换了身墨色常服,正坐在窗边,指尖捻着一枚银针,银针尖端泛着幽蓝,与他昨夜折扇上的毒光如出一辙。
“三爷,沈御史在凤仪班查了许久,还问了您昨夜的行踪。”心腹小厮低声禀报。
苏伶仃抬眼,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:“沈砚秋倒是比我想的更敏锐。”
“那要不要……”小厮做了个灭口的手势。
“不必。”苏伶仃放下银针,“他现在还只是怀疑,没证据。况且,沈砚秋这把刀,有时候比我们的手更有用。”他拿起桌上的密信,上面用朱砂画着一个潦草的“顾”字,“顾家的人,最近在漕运上动作太勤了,连张启明这种货色都敢用,是该敲打敲打了。”
小厮道:“刚收到消息,顾家的粮商王二麻子,这几日借着漕运私运了一批军械,藏在东郊的废弃粮仓里。”
苏伶仃眼中杀意渐浓:“军械?顾家胃口倒是不小。”他站起身,墨色衣袍在风中扬起一角,“备车,去东郊。”
夜色再次笼罩京城时,沈砚秋正在灯下翻看张侍郎的卷宗,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他与各方的往来,其中与顾家的账目占了大半,数额惊人。
“大人,查到了,张侍郎确实在帮顾家洗钱,还利用漕运帮他们运送违禁品。”下属递上一份清单。
沈砚秋皱眉:“违禁品?什么东西?”
“不清楚,账面上只写着‘粮食’,但时间和数量都对不上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”
沈砚秋指尖敲击着桌面,忽然道:“去东郊粮仓,张侍郎最近在那儿有个秘密仓库。”
而此时的东郊废弃粮仓,已是一片血腥。
王二麻子被吊在房梁上,喉咙被一根细如发丝的丝线勒断,双目圆睁,脸上还凝固着惊恐。地上散落着几杆生锈的长枪,显然是被遗弃的军械。
苏伶仃站在粮仓中央,手里把玩着那根染血的丝线,月光从破窗照进来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他刚要离开,却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,不止一人。
他迅速隐到暗处,借着粮仓的立柱遮掩身形。
门被推开,沈砚秋带着人走了进来,看到房梁上的尸体,瞳孔骤缩。
又是这样的手法。
他抬手示意下属警戒,自己则缓步走入,目光扫过地上的军械,又落在那根细线上——丝线极韧,带着一种特殊的光泽,不像是寻常之物。
“大人,尸体还是热的,凶手应该刚走不久!”
沈砚秋没说话,视线在粮仓里逡巡,最终停在暗处的一根立柱后。那里的灰尘似乎被扰动过,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……药草香?
他不动声色地拔出腰间软剑,剑尖指向立柱:“出来吧。”
暗处一片死寂。
沈砚秋握紧软剑,正要上前,却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一个下属慌慌张张跑进来:“大人,不好了,顾家派人来了,说是……说是来取‘货’的!”
沈砚秋眉头紧锁,顾家来得这么快?
他看了一眼立柱后,最终还是决定先处理眼前的状况:“撤到暗处,看看他们要做什么。”
等沈砚秋一行人隐去,立柱后的阴影里,苏伶仃缓缓走出来,眼底闪过一丝玩味。
沈砚秋……倒是比他想的更谨慎。
他没多留,身形一晃,便消失在夜色中,只留下那根染血的丝线,在月光下轻轻晃动,像一个无声的挑衅。
粮仓外,顾家的人马渐渐逼近,而暗处,沈砚秋的目光锐利如鹰,同时,他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在凤仪班闻到的那缕胭脂香,与此刻粮仓里若有若无的药草香,竟诡异地交织在一起,在他心头埋下更深的疑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