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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断指疑云,锋芒暗露

曲终又人散

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,把京城的街道冲刷得油亮,也冲淡了西郊粮仓的血腥气,却冲不散弥漫在都察院的凝重。

沈砚秋站在窗前,看着院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,指尖捏着那半张《长生殿》的戏词。墨迹被雨水洇开了些,“渔阳鼙鼓”四个字却愈发清晰,像一声声重锤,敲在他心上。
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下属推门而入,递上一份卷宗,“西郊粮仓的王奎,确实与顾家主母的远房侄子往来密切,两人近半年来通过漕运走私烟土,涉案金额巨大。还有,码头管事家中那半枚‘苏’字玉佩,查到是苏家账房先生李顺的私物,李顺昨日……失踪了。”

“失踪?”沈砚秋转过身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“怎么个失踪法?”

“据苏家药材铺的伙计说,昨日傍晚还见李顺在仓库清点药材,天黑后就没人见过他了,连回家的路都没走。”下属补充道,“而且,李顺负责的账目,有几处与顾家药材生意的往来记录,被人刻意抹去了。”

沈砚秋指尖在卷宗上轻轻敲击。李顺失踪,王奎被灭口,这绝非巧合。显然,有人在以极快的速度清理顾家的外围势力,同时也在斩断苏家与顾家勾结的证据。

这个人,会是苏伶仃吗?

他想起苏伶仃在戏台上递出的暗号,想起他藏在阴影里那双冰冷的眼。若真是他,那他清理内奸的手段,比朝堂上的党争还要利落狠绝。

“还有,张侍郎的‘断指案’,我们在他书房暗格里找到了这个。”下属又递上一个小盒子。

沈砚秋打开,里面是几根长短不一的手指骨,用丝线串着,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木牌,上面刻着“卖”字。

“这是……”

“据张侍郎的小妾交代,这是他‘收藏’的,说是那些不听话的‘货’留下的。”下属声音低沉,“张侍郎不仅拐卖孩童,还会挑断反抗者的手指,以此立威。”

沈砚秋捏着那串指骨,指节泛白。骨头冰冷刺骨,仿佛还残留着孩童的哭声。他忽然明白,苏伶仃为何要断张侍郎的手——那不是残忍,是最直接的报复,是替那些无法开口的孩童讨还的公道。

只是这手段,太过血腥,太过……私人。不像官府办案的法度,更像江湖人的快意恩仇。

“苏伶仃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
“凤仪班今日加演一场《钟馗嫁妹》,苏三爷扮钟馗,一早就在后台准备了。”

沈砚秋挑眉。《钟馗嫁妹》讲的是钟馗捉鬼驱邪的故事,苏伶仃选在这个时候演这出戏,是在暗示什么?

午时的凤仪班,座无虚席。雨天挡不住看客的热情,尤其是苏伶仃扮钟馗,更是稀罕事——谁不想看那个艳绝京城的旦角,如何演绎捉鬼的凶神?

锣鼓声起,戏台帘布拉开,苏伶仃登场。

与往日的柔媚不同,今日的他一身黑红相间的钟馗戏服,面画脸谱,额间朱砂点得又大又红,眉眼间勾着锋利的线条,不怒自威。他手持一柄桃木剑,步伐沉稳,唱腔一改往日的婉转,变得浑厚铿锵,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,掷地有声。

“俺钟馗,生不能致君泽民,死当为鬼中雄!”

一句唱罢,他猛地挥剑,桃木剑划破空气,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,竟将戏台旁悬挂的一盏灯笼劈成两半。

台下惊呼一片,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。

二楼包厢里,沈砚秋看着台上那个威风凛凛的“钟馗”,眼神复杂。苏伶仃将钟馗的刚正与狠戾演绎得淋漓尽致,可他总觉得,那脸谱下的眼神,藏着与“勾魂使”如出一辙的冷光。

戏演到钟馗捉鬼的高潮,苏伶仃的桃木剑指向台下某个方向,厉声喝道:“妖孽!还不现身!”

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一个角落里,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,正是顾家的管事之一,负责打理顾家在京城的几家当铺,暗中却帮顾家销赃。

那管事被吓得一哆嗦,端着茶盏的手不稳,茶水洒了一身。

沈砚秋注意到这个细节,对随从低声道:“查那个人的底细。”

戏散场后,沈砚秋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戏园外的茶摊坐下,点了一壶雨前龙井。

没过多久,苏伶仃便从凤仪班后门出来了。他已卸去妆,换了一身月白长衫,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倦意,正与送他出来的苏明月说着什么。

“三弟,父亲让你回府后去趟祠堂,说是祖父的忌日快到了,要商量祭拜的事。”苏明月的声音很轻,带着几分担忧,“还有,李顺失踪的事,父亲很生气,已经让人去查了。”

苏伶仃点头:“我知道了。二姐放心,李顺的事,我会给父亲一个交代。”

“你……”苏明月还想说什么,看到不远处的沈砚秋,把话咽了回去,“我先回府了,你路上小心。”

苏明月走后,苏伶仃转身,恰好对上沈砚秋的目光。他没有避开,反而径直走了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“沈大人倒是清闲,下雨天也有兴致喝茶。”

“苏三爷的《钟馗嫁妹》,比《霸王别姬》更有看头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尤其是捉鬼那段,眼神很到位,像是真见过鬼。”

苏伶仃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,随即轻笑:“沈大人说笑了,戏文里的鬼,哪有现实里的吓人?比如……断指悬尸的鬼。”

他话音刚落,雨忽然大了些,打在茶棚的帆布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凝滞。

沈砚秋没有回避这个话题,反而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苏三爷觉得,那‘勾魂使’为何偏要断人手指?”

“或许是觉得,有些人的手,沾染了太多肮脏,留着也是多余。”苏伶仃呷了一口茶,语气平淡,“就像戏里的钟馗,斩妖除魔,总得有自己的规矩。”

“那苏三爷觉得,这规矩,是该由官府定,还是由‘勾魂使’定?”沈砚秋步步紧逼。

苏伶仃抬眼,与他对视,眼底的笑意淡去,多了几分锋芒:“沈大人是御史,掌监察百官之职,自然觉得规矩该由官府定。可若是官府的规矩管不住那些恶人呢?总不能让他们逍遥法外,继续祸害人间吧?”

他的话像一把软剑,看似温和,却直指要害——官府的无力,正是“勾魂使”存在的理由。

沈砚秋沉默了。他查过不少案子,深知官场的盘根错节,有些恶人仗着权势背景,即使罪证确凿,也能脱罪。就像顾家,他明知道他们走私军械、贩卖烟土,却因缺乏直接证据,迟迟无法动手。

“苏三爷似乎对‘勾魂使’很了解。”沈砚秋转移话题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“方才看三爷挥剑,腕力惊人,不知三爷除了唱戏,还练过什么?”

苏伶仃放下茶杯,将手缩进袖子里,只露出一小截手腕,白皙依旧:“沈大人忘了?我是苏家子弟,苏家虽以梨园闻名,祖上也曾出过武将,家传的强身健体的法子,总还是会些的。倒是沈大人,软剑使得那般好,想必也下过苦功。”

两人你来我往,话语间藏着机锋,谁也不肯退让,却又在这交锋中,隐约摸到了对方的底线。

就在这时,沈砚秋的随从匆匆赶来,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沈砚秋脸色微变,起身道:“苏三爷,失陪了。”

他快步离开,留下苏伶仃独自坐在茶棚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
苏伶仃端起茶杯,望着杯中晃动的倒影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。

沈砚秋收到的消息是——又发现了一具尸体,死在顾家的当铺后院,同样是断指悬尸,手法与张侍郎如出一辙。

沈砚秋赶到当铺时,雨已经小了些。尸体被吊在当铺后院的老槐树上,右手不翼而飞,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,与前几起案子如出一辙。

“大人,死者是顾家当铺的管事,王三。”下属低声道,“我们在他房里搜到了这个。”

下属递上一个账本,上面详细记录着顾家销赃的明细,甚至包括几桩拐卖孩童的交易,与张侍郎的记录能对上。

沈砚秋翻看着账本,眉头紧锁。凶手显然是在顺着顾家的脉络清理,每一次下手都精准狠辣,而且对顾家的内部情况了如指掌。

他抬头,看向当铺的高墙。墙头上有几片新鲜的瓦片滑落,显然有人刚从这里离开不久。

沈砚秋纵身跃上墙头,果然在墙根下发现了一枚掉落的珠花——南海进贡的珍珠,正是苏明月昨日给苏伶仃准备的新头面上的饰物。

珠花上还沾着一丝淡淡的药草香,与他在东郊粮仓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
沈砚秋捏着那枚珠花,指尖冰凉。

线索一次又一次指向苏伶仃,几乎已经可以肯定,他就是那个“勾魂使”。可他心中却有一丝疑虑——苏伶仃的动机是什么?仅仅是为了家族利益,清理顾家的势力?还是……有更深层的原因?

雨停了,月光从云层中探出来,照亮了远处凤仪班的方向。那里已经熄灯,只有戏台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,像一个巨大的谜团。

沈砚秋握紧手中的珠花,转身跃下墙头。

不管苏伶仃的动机是什么,他都必须查下去。无论是作为御史,还是作为“追影客”,他都不能容忍有人以私刑代替法度,更不能容忍这背后牵扯的肮脏交易。

只是,看着那枚精致的珠花,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苏伶仃在戏台上的模样——那个艳绝天下的虞姬,那个威风凛凛的钟馗,还有那个在茶棚里与他针锋相对、眼神锐利的苏三爷。

这三个形象在他眼前交织,最终定格成一个模糊的剪影,像笼罩在浓雾中的山峦,看不真切,却足以让人心生警惕。

沈砚秋知道,他与苏伶仃之间的这场戏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而接下来的每一步,都可能踏在刀锋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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