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雨歇了两日,却没能驱散笼罩在官宦间的阴霾。钱通判的死,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浑浊的潭水,激起的不仅是恐慌,还有更汹涌的暗流。
钱通判负责的是京畿一带的盐引发放,这职位看似不起眼,却是个肥差。昨夜,他被发现悬尸于自家后院的槐树上,右手无名指不翼而飞,死状与张侍郎、王奎如出一辙。
沈砚秋赶到现场时,天刚蒙蒙亮。晨露沾湿了地面,也让那具悬着的尸体更显阴森。下属正在仔细勘察,见他来了,连忙上前禀报:“大人,死者钱通判,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左右,致命伤是颈部勒痕,断指手法与之前的案子一致。”
沈砚秋点点头,目光扫过四周。钱家后院种着几株玉兰,花瓣上沾着些许暗色的斑点,凑近一看,竟是干涸的血迹。他顺着血迹的方向走到墙角,那里散落着几片撕碎的纸片,拼凑起来,是半段戏词——
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,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……”
是《铡美案》里的唱词。
沈砚秋捏着那半段戏词,指尖冰凉。又是戏词。凶手似乎笃定了官府查不到他头上,竟一次次留下如此明显的线索,像是在挑衅,又像是在……宣告。
“查一下,钱通判最近与哪些人往来密切,尤其是……顾家的人。”沈砚秋沉声吩咐。
“是。”下属应声,又补充道,“对了大人,我们在钱通判的书房发现了几本盐引账目,有几处数额与顾家商铺的进盐量对不上,似乎有走私的嫌疑。”
沈砚秋眼中寒光一闪:“果然是盐引走私。”
顾家的触手,比他想象的还要深。漕运、军械、烟土、盐引……这个家族几乎把能沾的肮脏生意都沾了个遍,难怪“勾魂使”会如此步步紧逼。
午时,凤仪班的锣鼓准时敲响。今日苏伶仃唱的是《铡美案》,他扮的不是秦香莲,而是包拯。
一身黑色官袍,额间画着月牙,脸谱勾勒得刚正威严。他一出场,便自带一股凛然正气,唱腔浑厚有力,将包拯的铁面无私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“驸马爷近前看端详,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,状告当朝驸马郎……”
唱到怒铡陈世美那段,苏伶仃手持木制铡刀,动作刚猛,眼神凌厉,竟真有几分“龙头铡下不容情”的气势。台下看客看得热血沸腾,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二楼包厢,沈砚秋端坐着,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苏伶仃。
他注意到,苏伶仃扮演的包拯,在“断案”时,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会下意识地并拢,轻轻敲击着桌面,那动作,竟与他想象中“勾魂使”捏着丝线或折扇时的手势,有几分微妙的相似。
是巧合吗?
沈砚秋不相信巧合。尤其是在接连出现戏词线索之后,这种细微的相似,更像是一种刻意的暗示。
戏演到高潮,苏伶仃饰演的包拯宣判:“陈世美,你欺君罔上,杀妻灭子,罪大恶极,来人,狗头铡伺候!”
话音落下,他猛地抬手,木铡刀落下的瞬间,眼神扫过台下,恰好与二楼的沈砚秋对上。那眼神里没有戏文里的正气凛然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,像淬了毒的刀锋,一闪而逝。
沈砚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散戏后,沈砚秋在后台外等了片刻。苏伶仃卸了妆出来,穿着月白长衫,清俊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,看到他时,并不意外,反而先开了口:“沈大人今日来得早。”
“苏三爷的包青天,比戏文里的更令人心惊。”沈砚秋语气平淡,却带着试探,“尤其是铡刀落下时的眼神,倒像是真铡过不少人。”
苏伶仃笑了笑,笑容清浅:“沈大人说笑了,不过是演得投入些。倒是沈大人,近日似乎心事重重,莫非是为了钱通判的案子?”
“苏三爷消息倒是灵通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“钱通判死在自家后院,断了一指,现场还留了半段《铡美案》的戏词。苏三爷觉得,这‘勾魂使’,是不是也爱听戏?”
苏伶仃抬手理了理衣襟,动作从容不迫:“或许吧。毕竟这世间的事,有时候比戏文里的更荒诞,也更……解气。比如那陈世美,若不是包拯铡了他,不知还要祸害多少人。”
他的话意有所指,像是在评价戏文,又像是在评价现实中的钱通判之流。
沈砚秋追问:“那苏三爷觉得,‘勾魂使’算不算另一个包拯?”
“包拯是官,‘勾魂使’是贼。”苏伶仃语气平淡,却划清了界限,“一个依法断案,一个私刑杀人,岂能混为一谈?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沈砚秋,“若法不能惩恶,那私刑,或许就成了某些人的希望。”
沈砚秋沉默了。他无法反驳这句话。钱通判勾结顾家走私盐引,中饱私囊,致使多少百姓吃不上平价盐,可官府的卷宗里,他却是个“勤政爱民”的好官。
“沈大人若是查案遇到了难处,或许可以去听听《铡美案》。”苏伶仃忽然笑了,“有时候,戏文里的道理,比官场上的更明白。”
说完,他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月白的长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与决绝。
沈砚秋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半段《铡美案》的戏词。
苏伶仃的话像一根针,刺破了他心中某种固有的认知。他一直坚信法度的重要性,可面对顾家盘根错节的势力和那些逍遥法外的恶人,他的“法”,似乎显得格外无力。
“大人,查到了。”下属匆匆赶来,“钱通判确实与顾家往来密切,他负责的盐引,有三成以上都通过顾家的商铺走私到了黑市,利润惊人。而且,我们还查到,钱通判死前一日,曾与顾家主母见过面。”
沈砚秋眼中寒光乍现:“顾家主母……”
这个女人,才是顾家真正的掌舵人,手段狠辣,城府极深。钱通判的死,会不会与她有关?是杀人灭口,还是……真的如苏伶仃所说,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“铡”掉这些“陈世美”?
他忽然想起苏伶仃在戏台上唱的那句“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”,那句戏词出现在钱通判的死亡现场,难道仅仅是巧合?还是苏伶仃在借此传递某种信息?
沈砚秋深吸一口气,对下属道:“备车,去顾家。”
他要亲自去会会那位顾夫人,看看这个能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女人,究竟长什么样。
而此时的苏家府邸,苏伶仃正坐在书房里,听着心腹的禀报。
“三爷,钱通判的事已经办妥,顾家那边有动静了,顾夫人把自己关在府里,一整天没出来。”
苏伶仃点点头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与他在戏台上扮演包拯时敲击惊堂木的频率,惊人地一致。
“沈砚秋呢?”
“沈御史去了顾家,似乎想查问什么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苏伶仃轻笑一声,“顾夫人不会轻易说实话的,沈砚秋这一趟,怕是要空手而归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苏伶仃打断他,眼神冷冽,“顾家的爪牙,还没清理干净。下一个,是负责漕运税收的李主事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一本戏词,翻到《铡美案》那一页,指尖划过“驸马爷近前看端详”那句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“沈砚秋想当包青天,那我就给他递把‘铡刀’。至于他敢不敢接……就看他的了。”
窗外的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,却驱不散字里行间那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京城的这场戏,才刚刚唱到精彩处。而他与沈砚秋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一个唱着清正廉明的戏文,一个做着快意恩仇的实事,终究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争斗中,唱出属于他们的那出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