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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影随形,试探深

曲终又人散

凤仪班的锣鼓声再次响彻前门大街时,苏伶仃扮的杜丽娘,正缓步走出“花面交相映”的绣帘。

今日唱的是《牡丹亭》,“游园惊梦”一折。他身着柳绿罗裙,外罩月白纱衫,步履轻盈如弱柳扶风,眼波流转间,将少女怀春的娇羞与怅惘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……”

唱腔婉转缠绵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凄迷,听得台下看客如痴如醉。

二楼包厢,沈砚秋手中的茶盏停在唇边,目光紧锁着台上的身影。

苏伶仃今日的扮相,比往日更显柔弱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可沈砚秋却从他水袖轻挥的弧度里,看到了与昨夜案发现场那道凌厉黑影相似的力度;从他眼波流转的间隙里,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、与“勾魂使”如出一辙的冷光。

昨日深夜,负责京城布防图绘制的赵参军,被发现死在自家书房。死状与之前几人如出一辙——断指悬尸,只是这一次,断的是中指。现场留下的,是半片撕碎的戏单,上面印着今日《牡丹亭》的戏目。

又是戏。

沈砚秋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,冰凉的触感让他愈发清醒。赵参军负责的布防图虽非核心机密,却也关系到京畿安危,顾家若想做些什么,此人正是绝佳的突破口。“勾魂使”杀他,显然是为了截断顾家的这条路。

可为何每次都要留下与戏相关的线索?是挑衅,还是……某种标记?

戏至“惊梦”高潮,苏伶仃饰演的杜丽娘与梦中书生缠绵悱恻,眼神迷离,姿态柔媚,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。沈砚秋却注意到,当唱到“则为你如花美眷,似水流年”时,苏伶仃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台下某一处,那里坐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吏,正是赵参军的副手。

那小吏浑身一僵,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。

沈砚秋心中了然。苏伶仃不仅在唱戏,更在“点名”。他在用这种方式,告诉某些人——下一个,可能就是你。

散戏后,沈砚秋在后台外拦住了苏伶仃。

苏伶仃刚卸了妆,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脂粉痕迹,见了他,依旧是那副淡然的模样:“沈大人今日似乎格外关注我?”

“苏三爷的杜丽娘,让本官想起一句诗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缓缓道,“‘看似寻常最奇崛,成如容易却艰辛’。”

这句诗赞的是看似平淡实则奇绝的境界,用在这里,却像一根软刺,刺向苏伶仃那层柔弱的伪装。

苏伶仃笑了笑,抬手拂去肩上的一缕发丝:“沈大人谬赞了。不过是台下十年功,台上一分钟罢了。倒是沈大人,近日似乎总在凤仪班打转,莫非是……看上了哪个角儿?”

他将话题引向风月,避开了沈砚秋的试探。

沈砚秋却不接话,话锋一转:“昨夜赵参军死了,苏三爷听说了吗?”

苏伶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,眼神却依旧平静:“略有耳闻。真是可惜了,听说赵参军是个书画双绝的才子。”

“才子?”沈砚秋挑眉,“本官倒听说,赵参军与顾家往来密切,甚至……私藏布防图的副本。”

苏伶仃的脚步顿了顿,随即恢复如常:“这就不清楚了。官场之事,向来复杂,我一个唱戏的,哪里懂这些。”

“苏三爷不懂,可‘勾魂使’似乎很懂。”沈砚秋紧盯着他的眼睛,“现场留下了今日《牡丹亭》的戏单,苏三爷觉得,这意味着什么?”

苏伶仃转过身,正面迎上他的目光,脸上的淡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荡的平静:“沈大人是在怀疑我?”

“本官只是觉得巧合太多。”沈砚秋语气平淡,“张侍郎死,你唱《霸王别姬》;钱通判死,你唱《铡美案》;赵参军死,你唱《牡丹亭》。每一次,都有戏词或戏单留下。”

“沈大人若这么想,我也无话可说。”苏伶仃摊了摊手,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,“总不能因为我唱了这些戏,就成了凶手吧?那这京城的戏班,怕是要关一半了。”

他的语气坦荡,眼神清澈,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无辜被牵连的戏子。

沈砚秋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苏三爷说笑了。本官只是随口一提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只是赵参军的副手,今日也来看戏了,不知苏三爷注意到没有?”

苏伶仃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,随即笑道:“台下人那么多,我哪里注意得到。不过,若沈大人需要,我可以让班主查查他的身份。”

“不必了。”沈砚秋摆摆手,“本官自有办法查。”

两人的对话到此为止,没有剑拔弩张,却处处透着交锋的痕迹。沈砚秋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,苏伶仃也没有完全洗清嫌疑。

看着苏伶仃离去的背影,沈砚秋对随从道:“盯紧赵参军的副手,还有……苏伶仃的所有行踪。”

“是。”

夜色如墨,苏伶仃换上夜行衣,悄然出了苏府。

赵参军的副手姓李,是个典型的趋炎附势之徒,早已被顾家收买,赵参军手中的布防图副本,正是通过他交给顾家的。此人贪生怕死,赵参军一死,他必然惶惶不可终日。

苏伶仃的目标,就是他。

李家住在城南的一处小院,防卫松懈。苏伶仃轻易便潜入了书房,李副手果然在,正哆哆嗦嗦地烧毁一些书信。

“李大人,深夜烧信,可是在销毁证据?”

苏伶仃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,吓得李副手魂飞魄散,手中的火折子掉在地上,点燃了散落的信纸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?!”李副手连滚带爬地后退,脸色惨白如纸。

“送你上路的人。”苏伶仃缓步上前,折扇在手中轻轻开合,“赵参军的布防图,是你交给顾家的吧?”

李副手眼神闪烁,还想狡辩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不知道?”苏伶仃轻笑一声,折扇猛地挥出,扇尖点在他的手腕上。李副手惨叫一声,手中的一个锦盒掉在地上,里面滚出几锭元宝,还有一封信,上面赫然是顾家的印记。

“证据确凿,你还想抵赖?”

李副手彻底崩溃了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:“饶命!饶命啊!我也是被逼的!是顾家主母逼我的!只要你放了我,我什么都告诉你!顾家还私藏了……”

他的话没能说完,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。苏伶仃眼神一凛,知道是沈砚秋来了。

他没再犹豫,折扇反手一挥,扇尖精准地刺入李副手的咽喉。李副手瞪大了眼睛,很快便没了气息。

苏伶仃迅速在现场留下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《牡丹亭》里的一句戏词:“梦短梦长俱是梦,年来年去是何年。”

做完这一切,他纵身跃出窗外,消失在夜色中。

几乎在他离开的同时,沈砚秋带着人冲入书房,只看到李副手的尸体和那张写着戏词的纸条。

“追!”沈砚秋低喝一声,带人追了出去。

夜色中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,在屋顶上展开追逐。沈砚秋的软剑划破夜空,带着凌厉的风声;苏伶仃的折扇灵活翻转,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。

两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兵刃相接的脆响和急促的呼吸声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追至一处僻静的巷口,苏伶仃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,折扇直指沈砚秋:“沈大人,追了这么久,不累吗?”

沈砚秋也停了下来,软剑遥指对方:“‘勾魂使’,你的戏,该收场了。”

月光下,两人的身影对峙着,一个白衣胜雪,一个黑衣如墨,眼神中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。

“收场?”苏伶仃轻笑一声,“我的戏,才刚刚开始。沈大人若有兴趣,不妨继续看下去。”

话音未落,他折扇一挥,几点火星从扇尖飞出,落在巷口堆放的干草上。干草遇火即燃,瞬间燃起熊熊大火,阻断了沈砚秋的去路。

等火势稍减,沈砚秋冲过火场时,巷口早已空无一人,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脂粉与药草香,和一张被风吹落的、绣着半朵梅花的戏服碎片。

沈砚秋捡起碎片,紧紧攥在手中。

他知道,苏伶仃就是“勾魂使”。

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震,却又有种意料之中的平静。那个在戏台上柔媚入骨的苏三爷,那个在台下与他针锋相对的世家子,竟然真的是这个手段狠戾、行踪诡秘的暗夜杀手。

粉墨之下,藏着的竟是这样一颗嗜血的心。

沈砚秋抬头望向夜空,月光清冷,照得他眼底一片幽深。

这场戏,他不仅要继续看下去,还要亲自参与其中。无论苏伶仃的目的是什么,他都必须将这一切纳入法度的轨道。

只是,不知为何,想起苏伶仃在戏台上唱“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”时的眼神,他的心头,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。

是惋惜?是警惕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

沈砚秋说不清,只知道从今夜起,他与苏伶仃之间,再无退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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