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又至,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窗棂,给京城的夜晚蒙上了一层湿冷的寒意。
亥时刚过,城南的一处宅院突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,很快又归于沉寂,被淹没在连绵的雨声里。这里是户部主事周显的私宅,此人负责核查漕运税银,却早已被顾家收买,每年通过虚报损耗、克扣运费等手段,为顾家敛财数十万两。
次日清晨,周显的尸体被发现悬在宅院的横梁上。与之前几起案子如出一辙——右手小指被生生斩断,尸体下方散落着几枚铜钱,而在他的衣襟里,藏着一张被雨水浸透的纸条,上面用朱砂写着一句戏词:“善恶到头终有报,只争来早与来迟。”
是《因果报》里的唱词。
沈砚秋赶到现场时,雨已经小了些。下属正在仔细勘察,见他来了,连忙递上那张纸条:“大人,又是戏词。”
沈砚秋捏着那张湿透的纸条,指尖冰凉。字迹被雨水洇开,却依旧能辨认出那凌厉的笔锋,与他之前见过的戏词碎片如出一辙。
“死者周显,与顾家往来密切,负责漕运税银核查,账目上有多处疑点。”下属低声禀报,“昨夜有邻居听到惨叫,但因雨大,并未在意。”
沈砚秋抬头,望向横梁上的尸体,眉头紧锁。“勾魂使”的手法越来越熟练,留下的线索也越来越直接,仿佛生怕他查不出指向。从《霸王别姬》到《铡美案》,再到《因果报》,每一出戏,都对应着死者的罪行,精准得可怕。
“查,周显最近见过哪些人,尤其是……顾家的人,还有……”沈砚秋顿了顿,“凤仪班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
午时,凤仪班的锣鼓声穿透雨幕,准时响起。今日苏伶仃唱的正是《因果报》,他扮的是剧中的判官,一身黑色官袍,脸谱威严,唱腔浑厚有力,将判官的公正与威严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“奉天承运,天道昭彰,善恶有报,概莫能外……”
唱到高潮处,他手持判官笔,指向台下,眼神凌厉,仿佛真的在审判世间罪恶。台下看客被他的气势震慑,竟一时忘了喝彩。
二楼包厢,沈砚秋端坐着,目光紧锁着台上的身影。
苏伶仃今日的表演,比往日更多了几分锋芒。那判官笔在他手中,不仅是道具,更像是一把真正的审判之笔,每一次落下,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。沈砚秋甚至觉得,他笔下的每一个字,都像是在为周显这样的人宣判。
戏至中场,苏伶仃饰演的判官宣判恶人入狱,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。他谢幕时,目光扫过二楼,恰好与沈砚秋对上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意味深长的笑。
沈砚秋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几乎可以肯定,苏伶仃就是“勾魂使”。从戏目的选择,到戏词的暗示,再到他眼神中那一闪而逝的狠戾,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。可他没有任何直接证据,一切都只是推测。
散戏后,沈砚秋在戏园外的回廊等候。雨已经停了,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。
苏伶仃卸了妆,换了常服出来,看到他时,并不意外,反而主动走上前:“沈大人今日来得巧,正好赶上《因果报》。”
“苏三爷的判官,判得很准。”沈砚秋看着他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,“尤其是那句‘善恶到头终有报’,像是在说给某些人听。”
苏伶仃笑了笑,抬手拂去肩上的一缕湿发:“沈大人说笑了,戏文里的话,岂能当真?倒是沈大人,近日似乎总在案发现场看到戏词,莫非是觉得……凶手与戏班有关?”
“本官只是觉得巧合太多。”沈砚秋语气不变,“周显死了,你唱《因果报》;之前的张侍郎、钱通判、赵参军,也都与你唱的戏目对应。苏三爷不觉得,这巧合太过刻意了吗?”
苏伶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眼神也冷了几分:“沈大人若是怀疑我,大可直接说出来,不必拐弯抹角。只是,空口无凭,若仅凭几出戏,就定我的罪,未免太过草率。”
“本官不会草率定罪。”沈砚秋看着他的眼睛,“但本官也绝不会放过任何线索。周显的衣襟里,有一张写着《因果报》戏词的纸条,苏三爷觉得,这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有人想嫁祸于我。”苏伶仃语气坦然,“毕竟,京城谁不知道我唱这些戏。凶手留下戏词,无非是想让沈大人怀疑到我头上,转移视线。”
他的解释合情合理,滴水不漏,仿佛真的只是被嫁祸的无辜者。
沈砚秋沉默了。他知道,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。苏伶仃太聪明,太擅长掩饰,他的每一句话,都能找到合理的解释。
“苏三爷说得有道理。”沈砚秋忽然笑了,“或许,真的是有人想嫁祸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只是,嫁祸之人,想必对苏三爷的戏很熟悉。”
苏伶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沈大人英明。看来,我以后得少唱这些因果报应的戏了,免得惹祸上身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笑容里却都藏着锋芒。
看着苏伶仃离去的背影,沈砚秋对随从道:“查,《因果报》的戏词是谁写的,最近有谁借阅过这本戏词。”
“是。”
而此时的苏家府邸,苏伶仃正坐在书房里,听着心腹的禀报。
“三爷,周显的事已经办妥,顾家那边乱了阵脚,顾夫人已经下令,让所有在外的管事立刻回府,闭门不出。”
苏伶仃点点头,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,节奏与他在戏台上扮演判官时敲击惊堂木的频率一致。
“沈砚秋那边有什么动静?”
“沈御史正在查周显的社交往来,还派人去查《因果报》的戏词来源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苏伶仃轻笑一声,“他倒是执着。”
“那我们接下来……”
“按原计划进行。”苏伶仃打断他,眼神冷冽,“顾家的爪牙,还有最后一个——负责为顾家传递消息的信使,吴六。”
他顿了顿,拿起桌上的一本戏词,翻到《因果报》那一页,指尖划过“善恶到头终有报”那句,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。
“沈砚秋想查,就让他查。我倒要看看,他查到最后,是选择相信法度,还是相信……这戏文里的因果。”
窗外的阳光穿透云层,洒在书页上,却驱不散字里行间那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京城的这场雨,虽然停了,但笼罩在官宦间的阴霾,却愈发浓重。沈砚秋站在周显的宅院外,望着远处凤仪班的方向,眼神深沉。
他知道,苏伶仃就在那里,在戏台之上,在粉墨之下,用他的方式,审判着世间的罪恶。而他,作为朝廷御史,必须用自己的方式,将这一切纳入法度的轨道。
只是,当法度无法制裁罪恶时,他该怎么办?
这个问题,像一根刺,扎在沈砚秋的心头,让他无法安宁。
他转身,对随从道:“备车,去顾家。”
他要亲自去会会那位顾夫人,看看这个能在京城搅动风云的女人,究竟有何能耐,能让这么多人为她卖命,又能让“勾魂使”如此步步紧逼。
而凤仪班的戏台之上,锣鼓声再次响起,苏伶仃的唱腔穿透雨幕,回荡在京城的上空,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善恶、关于因果、关于粉墨之下的真相的故事。
这场戏,才刚刚唱到一半。而他与沈砚秋,一个在明,一个在暗,一个唱着清正廉明的戏文,一个做着快意恩仇的实事,终究要在这波谲云诡的权谋争斗中,唱出属于他们的那出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