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栖野像滩烂泥一样瘫在篮球架下,汗水浸透了灰色运动衫,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疲惫感。
虽然距离那次楼梯惊魂已经过去,但那种精神被抽干的虚脱感,像是跗骨之蛆,时不时就冒出来咬他一口。
“喂!野哥!传球啊!发什么呆!”
陈屿白在场上跳脚大喊,卷毛被汗水打湿,贴在额前,像个愤怒的拖把精。
林栖野勉强回神,把球随手扔给最近的队友,自己撑着膝盖喘气。
眼前还有点发花。妈的,这后遗症也太持久了。
“不打了!累!”林栖野摆摆手,走到场边拿起水瓶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。
陈屿白抹了把汗,也跟着走过来,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狐疑地上下打量他:“不是吧野哥?才打半场就虚了?”
“你这状态,从楼梯英雄救美那天起就不对劲!跟被女鬼吸干了似的!”
他凑近一点,压低声音,“老实交代,是不是……晚上‘运动’过度了?”
“滚蛋!”林栖野没好气地推开他凑近的脸,水珠甩了陈屿白一脸,“脑子里除了黄色废料还能装点别的吗?”
“装了啊。”陈屿白理直气壮,“还装了对你深深的忧虑。”
他指着林栖野的脸,“看看你这黑眼圈!看看你这死人脸!还有打球时那反应慢半拍的样子!”
“野哥,你以前可是咱们队的永动机!现在?整个一漏电的充电宝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变得认真起来,“还有那天在食堂,你趴桌上那会儿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叫你都叫不醒,吓死老子了!”
“你到底咋回事?真生病了不去医院?”
“或者,是某人没有主动找你。”
林栖野心里咯噔一下。陈屿白这二货平时大大咧咧,没想到观察力这么毒。
他别开脸,含糊道:“就那几天没睡好,累着了。现在好多了。”
“好多了?”陈屿白嗤笑一声,显然不信,“那你说说,你最近对叶照微那‘过分’的关注,又是怎么回事?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过分”两个字。
林栖野动作一顿:“什么过分关注?”
“我那是照顾同学,毕竟,我是电灯和风扇掌管员。”
“装!接着装!”陈屿白掰着手指头开始数,“图书馆强行同桌制造偶遇!放学同路跟个背后灵似的!”
“选修课硬挤进去就为了当同窗。”
“还有!天文小组那事儿,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撺掇的!再加上楼梯口那英雄救美……”
陈屿白凑得更近,眼神锐利,“野哥,你这已经不是普通的‘有好感’了,你这……”
“都快成24小时贴身保镖兼人生导师了!就差没去便利店帮她收银了!”
林栖野沉默。陈屿白说的,基本全中。
思考五秒又提壶灌顶。
“对喔,我可以去超市帮她。”
“鹅鹅,野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知道叶照微,是挺那啥的。”陈屿白难得正经了点,挠了挠卷毛,“身世可怜,人也安静。但你这样。”
他斟酌着用词,“是不是有点,太投入了?”
“她那种性格,跟个惊弓之鸟似的,你逼太紧,不怕把她吓跑了?或者……”
他压低声音,“你该不会真陷进去了吧?”
“兄弟提醒你啊,这种姑娘,心防厚得跟城墙似的,捂化她?难!”
“别最后把自己搭进去,弄得一身伤。”
林栖野看着篮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,没说话。
陈屿白的话像小石子,在他心里激起涟漪。
投入?陷进去?
他想起叶照微那句卑微的“怎么配得上光”,想起楼梯口她惊恐的眼神,想起那本诗集在她嘴角漾开的短暂笑意……
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,又酸又软。
她喜欢我,我也帮了她这么多,但好像还是和以前没什么变化。
浪费钱,浪费精力,浪费青春,去帮她,如果竹篮打水一场空,我会不会后悔。
“野哥?”陈屿白捅了捅他,“说话啊!兄弟是为你好!天涯何处无芳草,何必单恋一枝……”
“呃,虽然她确实有点特别,有点漂亮,但你……”
林栖野突然转过头,看向陈屿白。
他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疲惫和闪躲,而是沉淀下来,像深邃的湖底,带着一种陈屿白从未见过的认真和坚定。
“屿白,”林栖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异常清晰,盖过了球场的喧嚣。
“你知道,光,照向一颗星星的时候,会在乎星星离它有多远,或者星星本身有多冷吗?”
陈屿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文艺腔搞得一愣:“啊?光……星星?野哥你又开始写诗了?”
林栖野没理他的吐槽,自顾自地说下去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球场,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,或者说,落在了那个总在角落里的身影上:
“光就在那里。它亮着,不是因为星星需要它,而是因为,它想亮着。”
“它想照亮那颗星星,想让那颗星星知道,它本身就在发光,值得被看见。”
“至于会不会被灼伤?会不会吓跑?”
林栖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、却无比笃定的弧度,带着点温柔的痞气,“那是星星需要自己去感受和判断的事。”
“光要做的,就是一直亮着,不熄灭,不远离,让星星慢慢知道靠近光,是安全的。”
即使少女受伤的心房不向他敞开,他也从不后悔。
他顿了顿,看向一脸懵圈的陈屿白,眼神里的认真几乎要溢出来:
“所以,别担心我‘陷太深’。”
“也别说什么‘她不好接近’。”
“我知道她在哪儿。我知道她是什么样。”
林栖野拿起地上的篮球,在手里掂了掂,目光重新投向球场,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我乐意。”
“我喜欢。”
六个字,轻飘飘的,却像有千钧重。
陈屿白张着嘴,看着林栖野的侧脸,那句“我乐意”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他认识林栖野这么多年,见过他球场上的意气风发,见过他解题时的专注锐利,也见过他偶尔的暴躁和不耐烦。
但此刻这种近乎虔诚的平静和坚定……
这是第一次。
为了一个像影子一样沉默的叶照微?
因为他喜欢她。
他不需要她迈出一步,只需要在他走完100步的时候,让他抱住你,就行了。
陈屿白挠了挠头,看着林栖野已经起身走向球场的背影,最终把满肚子的疑问和劝告都咽了回去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草……真栽了。”
他抓起旁边的水瓶,猛灌了一口,眼神复杂。
行吧,兄弟。
你乐意照亮你的星星。
那哥们儿我,就帮你看着点,别让哪块不长眼的乌云给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