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场秋雨一场寒。
放学铃响时,天空又飘起了细密的冷雨,带着深秋的萧瑟。
林栖野站在教室后门,手里握着那把结实的大黑伞,目光穿过稀疏的人群,精准地锁定了角落里正在慢吞吞收拾书包的叶照微。
她低着头,单薄的肩膀在洗得发白的校服下显得更加伶仃。
行动代号:送伞2.0(安全升级版)。
林栖野在心里默念。
这次他吸取了上次“匿名伞”的经验(虽然结果是好的,但过程太曲折),决定亲自、温和地送出关怀。
他特意等到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,才迈步走过去,停在叶照微座位旁边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“安全距离”。
“叶照微同学。”他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柔和,带着点刻意的轻松,“下雨了,你没带伞吧?”
他晃了晃手里的大黑伞,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最无害、最阳光的笑容,“我这把伞够大,一起走吧?正好顺路。”
叶照微收拾书包的动作猛地顿住了。
她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整个人瞬间绷紧。
她没有抬头,但林栖野能看到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骤然收紧,指节用力到泛白。
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然后,叶照微像是突然惊醒,猛地抓起书包抱在胸前,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刺耳的声响。
她低着头,碎发完全遮住了脸,声音急促得像是被追赶:“不……不用了!谢谢!”
她甚至没给林栖野任何反应的时间,像只受惊过度的小兽,抱着书包,低着头,几乎是贴着墙壁,飞快地从他旁边冲了过去,径直冲进了教室外的雨幕里。
冰冷的雨丝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,她却浑然不觉,只想逃离。
林栖野举着伞,僵在原地。
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,就凝固成了一个尴尬又茫然的弧度。
他看着她那抹单薄的、毫不犹豫冲进雨中的背影,像被遗弃在雨中的雕像。
雨点打在伞面上,发出沉闷的噼啪声。
一股冰冷的失落感,混杂着不解,瞬间浇灭了刚才的期待和暖意。
“操陈屿白他妈……”林栖野低低骂了一声,声音里充满了挫败。
他明明已经很小心了,距离、语气、笑容……
他觉得自己做得比图书馆“同桌”那次自然一百倍。
为什么……反而跑得更快了?
陈屿白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带着点“我就知道”的幸灾乐祸:“啧啧,碰钉子了吧?”
“野哥?我就说嘛,欲速则不达,你这‘栖光之所’的墙,砌得还不够厚实啊!”
“看把人家姑娘吓的,跟见了狼似的!”
“我长的这么帅,一点都不像狼好吗。”
“我觉得还是像。”
林栖野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,眼神复杂地望着叶照微消失的雨幕方向,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。
当晚。
林栖野把自己摔在床上,疲惫感混合着白天的挫败感席卷而来。
窗外雨声淅沥,敲打着窗户。他闭上眼,试图入睡,但脑海里全是叶照微抱着书包、像受惊兔子一样逃离的画面。
那种毫不犹豫的拒绝和防备,像根刺扎在心里。
为什么?
他辗转反侧,烦躁不堪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边缘时——
嗡!
强烈的电流感毫无预兆地炸开!这一次,涌入脑海的不是画面,而是清晰无比、带着巨大恐惧和尖锐质疑的心声!
那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,而是充满了激烈的情绪波动,如同惊涛骇浪,瞬间将林栖野淹没:
“他为什么……为什么突然对我这么好?”
“图书馆同桌,放学同路,选修课,天文小组,练习册,伞,诗集……”
一件件,一桩桩,被飞快地罗列出来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是同情吗?因为看到我那个混蛋爹?因为看到我被王大志堵?觉得我可怜?!”
声音里充满了被刺伤的尖锐。
“还是……觉得我好玩?像逗弄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?”
这句自我贬低,像毒液在蔓延。
“不可能的……他那么好……那么明亮……怎么会……”
“一定是可怜我!”
“一定是觉得逗弄我这样的‘怪人’很有趣!”
“我不能相信……不能贪心……”
“所有靠近的温暖……最后都会消失的……都会变成更深的冰……”
“爸爸不要我了……妈妈也走了……他们都不要我……最后都会离开的……”
那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绝望的控诉。
“他也会离开的!一定会的!”
“与其最后被抛弃……不如……一开始就不要靠近!”
“不能靠近……不能……”
最后那句“不能靠近……不能……”
如同泣血的悲鸣,带着巨大的痛苦和决绝,狠狠撞进林栖野的意识深处!
林栖野像被高压电击中,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!
黑暗中,他瞪大眼睛,大口喘着粗气,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!
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!
这一次,他“听”得清清楚楚!
不再是模糊的情绪,不再是含蓄的低语,而是叶照微内心深处最直接、最赤裸的恐惧和呐喊!
原来……是这样!
她的退缩,她的防备,不是因为讨厌他。
而是因为她那被彻底摧毁的安全感。
她把他所有的靠近和善意,都解读成了“同情”和“逗弄”,解读成了最终会抛弃她的前奏!
她像一只受过无数次伤的刺猬,任何靠近的温暖,都被她本能地用尖刺挡开。
因为她坚信,那温暖背后,藏着更深的伤害和最终的抛弃!
那句“最后都会离开的……”,像冰冷的锥子,刺穿了林栖野所有的困惑和挫败,只剩下尖锐的心疼和巨大的无力感。
他靠在冰冷的床头,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,感觉那雨像是直接下在了他的心上,冰冷一片。
他明白了。
他太心急了。
他以为的“自然”和“安全”,在她伤痕累累的世界里,依旧是难以承受的靠近和无法理解的“异常”。
他的光,对她来说,太刺眼,太不可信。
他不能心急,还要更慢。
林栖野在黑暗中坐了许久,直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。
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和心疼,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清醒、更加坚定的……冷静。
他错了。
融化坚冰,需要的不是靠近的热源。
而是保持距离的恒温。
是让她自己,一点一点,试探着感受到光的温暖,而不是被光的灼热逼退。
他拿出手机,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沉静的侧脸。
他点开陈屿白的头像,手指在屏幕上敲击:“屿白,明天开始,中午的A套餐,不用特意帮我多买一份了。”
陈屿白的回复带着问号:“???咋了?”
“爱心午餐计划搁浅了?被打击了?”
林栖野没解释,继续打字:“还有,图书馆靠窗的位置,我暂时不去了。”
陈屿白:“???野哥你受啥刺激了?要放弃你的星辰大海了?”
林栖野看着屏幕,眼神深邃,指尖停顿了一下,然后坚定地敲下:
“不。”
“只是换种方式‘亮着’。
“以退为进。”
她成绩好,那我也努力学习,就算高三这一年不成功。
还有以后的岁岁年年。
他锁上屏幕,房间里重新陷入黑暗。
“栖光之所”计划,进入战略调整期。
光,需要学会保持距离。
才能让那颗惊惧的星星,慢慢相信,光,真的只是……
想温暖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