蒯子瑜瘫在冰冷的地砖上,像一尾被抛上岸的鱼,每一次粗重的喘息都牵扯着全身针扎般的酸痛。汗水浸透了单薄的里衣,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,在地面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。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近乎耗尽,只有涣散的目光茫然地投向头顶那片陌生的、被梁柱切割的房顶。
韩七早已离去,留下的是空气中无形的、冷硬如铁的威压余韵。
林珩无声地递来温热的布巾。蒯子瑜没有接,只是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,视线最终落回自己那双摊开的手上。小小的手掌,指关节因刚才的死命握拳而泛白,掌心沾满了地上的浮尘,虎口处甚至因用力过度被指甲掐出了几道细小的血痕,此刻正火辣辣地疼。
痛。无处不在的痛。筋骨被强行拉伸、压榨后的哀鸣,如同无数细小的针,从脚底一路刺穿到头顶。每一次呼吸,胸腔都像被砂纸摩擦着。
可就在这灭顶的、几乎要将他意识撕裂的剧痛之下,在那虚脱到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无力感深处,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清晰的异样感,正悄然滋生。
是热。
一股微弱却异常顽固的暖流,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,正从他的小腹深处——那个韩七口中“丹田”的位置——缓缓弥散开来,极其艰难地、却坚定地冲刷着四肢百骸的冰冷与麻木。它很微弱,游丝一般,在周身剧烈的酸胀痛楚面前不值一提,却像黑暗深渊里燃起的一点星火,固执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。
蒯子瑜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热源,感受着它在冰冷的痛苦中艰难挣扎、蔓延。他不懂什么经脉气感,只知道这感觉陌生而奇异,带着一种……力量的味道。一种属于他自己的、从身体内部挣扎着生发出来的力量。
林珩看着地上蜷缩的孩子眼中那点茫然褪去后、取而代之的微弱亮光,轻轻将布巾放在他手边。“今日,很好。”他重复了一句,声音低沉而肯定。
***
昭阳殿的气氛,比蒯子瑜此刻的身体更加紧绷,如同拉满的弓弦。
杜蘅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,额头紧贴着手背,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……玲珑班旦角云岫,果然有异!听风部暗桩日夜轮替,终于有所获!”
凤昭宁端坐于紫檀书案后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触手生温的墨玉扳指,眸光沉静如渊。“说。”
“云岫其人,行止极其谨慎,几乎从不单独外出。她所居的玲珑班后院小楼,日夜有班中好手轮值守卫,等闲难近其身。然,昨夜三更,她房中灯火彻夜未熄。我们的‘夜莺’冒险潜至她窗外檐下,窥得片刻!”杜蘅抬起头,眼中精光爆射,“她并非在对镜梳妆,而是在……研墨!”
“研墨?”凤昭宁眉梢微挑。
“是!且非寻常墨块!”杜蘅语速加快,“‘夜莺’眼力极佳,隐约看到那墨块色泽暗沉,隐泛青紫光晕,研磨时散发出的气味极淡,却带着一丝……微腥!绝非寻常松烟油烟可比!更可疑的是,她并非在写字作画,而是将研磨出的墨汁,极其小心地……滴入一盏盛着清水的琉璃盏中!墨汁入水,竟不晕散,反而凝成细如牛毛的丝缕,盘绕旋转,隐有奇异纹路显现,片刻方散!”
凤昭宁霍然起身!墨泛青紫,入水成丝!这与“潜渊”部从石府密室灰烬中艰难复原出的零星记载碎片——“龙骨染墨,水现玄纹”——何其相似!
“云岫……”凤昭宁眼中寒芒大盛,如同冰河乍裂,“她不是戏子!她是炼‘鬼玺’的人!至少,是掌握核心调制秘法之人!”
“殿下明鉴!”杜蘅声音也带上了寒意,“还有!就在今日午后,平津侯世子庄之行,竟以‘赏鉴新得古琴’为名,亲至玲珑班!表面是听曲,实则屏退左右,只留云岫在内室密谈近半个时辰!庄之行离开时,神色如常,但我们的暗桩发现,他随身的亲随手中,多了一个用锦缎包裹的、长条状的小匣子!”
“匣子?”凤昭宁踱步至窗前,望着宫墙外沉沉的天色,唇角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,“是‘鬼玺’的成品?还是……新的配方?”
线索如同散落的珍珠,此刻被“龙骨染墨”这根无形的丝线骤然串起!石白圭焚毁文书时的咒骂“该死的戏子误事”,石禄从漱玉斋带走的卷轴,赵秉文仓惶投靠平津侯府,庄之行对云岫的青睐,以及此刻云岫房中那诡异的墨汁实验……
“好一个平津侯府!好一个庄之行!”凤昭宁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锋,“表面清贵,暗中竟操持此等祸国殃民、断子绝孙的毒物勾当!以玲珑班为幌,以云岫为匠,借梨园行当传递消息、交易毒物!石白圭、赵秉文,不过是他们推在前台、吸引火力的蠢货!”
她猛地转身,紫袍衣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:“杜蘅!”
“奴婢在!”
“加派三倍人手,给本宫死死钉住玲珑班!尤其是云岫!她接触过的每一个人,用过的每一样东西,包括她丢弃的垃圾,都要细细筛过!给本宫查清楚,那青紫墨块的来源!还有庄之行带走的那个匣子,里面到底装了什么!不惜一切代价!”凤昭宁眼中杀意凛然,“另外,石府那边,‘鉴微’可有收获?”
“正要回禀殿下!”杜蘅精神一振,“‘鉴微’不负所望!从石白圭书房密室焚毁的灰烬中,他辨认出几个关键残片!其一,是一个残缺的印章拓痕,形制古拙,非本朝样式,依稀可辨一个‘巫’字古篆!其二,是几行烧焦的墨迹,拼凑出‘西南……贡品……缺斤两……责问……’等字样!其三,也是最关键的,”杜蘅深吸一口气,“有几片灰烬上残留着极其微弱的、与云岫房中那墨汁相似的腥气!‘鉴微’断定,石白圭焚毁的,极可能是他与西南某方势力关于‘龙骨’原料交接、以及因分量不足而起的争执文书!那个‘巫’字印章,很可能就是供货方的印记!”
“西南?巫?”凤昭宁脑海中瞬间掠过玲珑班乐师非本地口音、似来自西南边陲的情报!一条清晰的脉络终于浮出水面!平津侯府(很可能是庄之行)通过西南的神秘渠道(“巫”字印记势力)获取“龙骨”原料,由玲珑班云岫负责秘密炼制“鬼玺”成品。赵秉文、石白圭作为朝中爪牙,负责利用职权扫清障碍(如构陷蒯家),并寻找机会将“鬼玺”用于他们的政治图谋,甚至可能……是皇帝默许的某种“利器”!
“西南……巫……”凤昭宁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,眼中风暴凝聚,“看来,本宫这盘棋,要往南疆落子了。传令‘地网’,启动埋在南疆的所有暗桩,给本宫查!挖地三尺,也要把这个带‘巫’字的势力揪出来!查清‘龙骨’的源头!”
“遵旨!”杜蘅领命,刚要退下。
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极力压低的脚步声,伴随着内侍特有的尖细嗓音,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:“启禀长公主殿下!陛下……陛下急召!请殿下即刻移驾乾元殿!赵尚书、石侍郎,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大人……都在殿内候着!陛下……龙颜震怒!”
凤昭宁脚步一顿,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冰冷寒芒。来了。赵秉文和石白圭的反扑,比她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急。看来,云岫这条线的暴露,庄之行带走的东西,让他们彻底坐不住了,要狗急跳墙,借皇帝的刀了。
“知道了。”凤昭宁的声音平静无波,仿佛只是听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她抬手,理了理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,那枚墨玉扳指在她指间泛着幽冷的光泽。“更衣,备驾,乾元殿。”
***
乾元殿内,气氛肃杀凝重,如同暴风雨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。
年轻的皇帝凤启高踞龙椅之上,脸色铁青,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是盛怒未消。阶下,兵部尚书赵秉文、脸色依旧透着病态苍白的兵部侍郎石白圭跪在最前,后面还跟着几位身着獬豸补服、面容肃然的御史台言官。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。
当凤昭宁身着朝服,仪态万方、步履沉稳地踏入大殿时,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。有愤怒,有怨毒,有审视,也有深深的忌惮。
“臣,参见陛下。”凤昭宁行至御阶之下,微微躬身,声音清越平静,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沉寂。
“皇姐!”皇帝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猛地一拍龙案,震得案上笔架砚台嗡嗡作响,“你……你眼里可还有朕这个皇帝!可还有大玄的律法纲常!”
凤昭宁抬眸,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喷火的视线:“陛下何出此言?臣惶恐。”
“惶恐?朕看你是胆大包天!”皇帝气得手指都在发抖,指向阶下的赵秉文和石白圭,“兵部奉旨查抄谋逆钦犯蒯府,你竟敢派影卫当街劫囚,杀伤禁军数十人!更将朝廷钦犯私自羁押于你的静思堂!此等行径,与谋反何异?!如今赵爱卿、石爱卿,还有几位御史联名弹劾你僭越专权、目无君上、私设刑狱、劫掠国法!皇姐!你给朕一个解释!”
赵秉文立刻伏地叩首,声音悲愤激昂:“陛下!长公主殿下此举,视朝廷法度如无物,视陛下天威如草芥!影卫屠戮禁军将士,形同叛逆!更将谋逆重犯蒯氏余孽私自藏匿,其心叵测!臣等身为朝廷命官,弹劾不法,护卫国体,职责所在!恳请陛下圣裁,还枉死将士一个公道,还朝廷法度一个清明!”他一番话慷慨激昂,将自己完全置于忠君卫道的制高点。
石白圭更是适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,脸色惨白如纸,一副受惊过度、命不久矣的模样,颤巍巍地补充道:“陛下……臣……臣昨夜险死还生,若非亲兵拼死护卫……臣……臣恐已不能再见天颜……长公主殿下……好狠的手段啊……”字字泣血,将受害者的姿态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几位御史也纷纷出列,引经据典,痛斥长公主专权跋扈,破坏朝廷纲纪,动摇国本,请求皇帝严惩。
一时间,乾元殿内,口诛笔伐,矛头齐指凤昭宁!仿佛她已是十恶不赦、祸乱朝纲的巨奸!
凤昭宁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甚至连眼神都未曾变化分毫。直到所有指控的声音暂歇,殿内只剩下石白圭做作的咳嗽和众人粗重的喘息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盖过了一切嘈杂。
“陛下息怒。众位大人,”她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,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淡漠,“弹劾本宫劫囚?私设刑狱?目无君上?好大的罪名。”
她微微一顿,唇边勾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“本宫倒想问问诸位,若兵部所奏蒯氏谋逆之罪证据确凿,铁案如山,本宫何必多此一举,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劫一群必死之人?”
她向前一步,目光如电,直刺伏在地上的赵秉文:“赵尚书,你口口声声蒯氏勾结外藩,意图谋逆。证据何在?人证?物证?往来密信?起获的军械?除了那几句空口无凭的指认和一纸漏洞百出的供状,你兵部,可拿得出半点经得起推敲的铁证?!”
赵秉文脸色一变,梗着脖子道:“此案机密,证据岂能公之于众?自有……”
“机密?”凤昭宁冷笑一声,打断他,“好一个机密!机密到可以仅凭莫须有之词,就定一个满门忠烈、世代戍边的将门谋逆大罪?机密到陛下亲笔朱批的屠戮令,竟由一个兵部侍郎就能手持执行?”她的目光转向石白圭,如同两道冰锥,“石侍郎,你当时手持屠戮令,威风得很啊!本宫倒想问问,陛下给你的旨意,是让你在蒯府大开杀戒,连妇孺老弱都不放过吗?!”
石白圭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,咳嗽得更厉害了,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。
“本宫阻止一场冤狱,保全忠良遗孤,将疑犯收押于静思堂以待三司会审查明真相,何错之有?”凤昭宁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凛然正气,“倒是你们兵部!构陷忠良在前,草菅人命在后!如今不思己过,反诬本宫劫囚?那些死在蒯府演武场的禁军将士,他们的血,该算在谁的头上?!是算在本宫阻止屠刀的影卫身上,还是算在你们这些为了一己私利、不惜挑起内斗、戕害同袍的蠹虫身上?!”
她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!将兵部构陷的动机、滥杀的罪责,赤裸裸地剥开,掷地有声地砸在殿内每一个人心上!
赵秉文和石白圭脸色瞬间惨白,冷汗涔涔而下。几位御史也面面相觑,气势为之一窒。
皇帝凤启的脸色更是变幻不定,他自然知道蒯家之案经不起细查,但他更愤怒的是皇姐如此强硬地挑战了他的权威!他猛地一拍龙案:“够了!皇姐!纵然蒯氏一案有疑,也当由三司会审!你动用影卫,杀伤禁军,劫走人犯,就是僭越!就是目无国法!”
“僭越?国法?”凤昭宁猛地转身,目光如寒星般直视龙椅上的皇帝,那股久居人上、辅政监国的无形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,竟让年轻的皇帝呼吸都为之一窒!
“陛下!”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穿透力,“若国法沦为奸佞构陷忠良的工具,若君权成为蠹虫戕害同袍的屠刀!那么,本宫身为先帝钦封辅政长公主,受命于危难之际,匡扶社稷,整肃朝纲,拨乱反正,何僭越之有?!”
她上前一步,目光扫过阶下脸色煞白的赵秉文和石白圭,声音如同万载寒冰,一字一句,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大殿上:“至于劫囚?本宫不妨告诉陛下和诸位大人!蒯府众人,本宫保定了!静思堂,他们待定了!三司会审,本宫等着!本宫倒要看看,这朗朗乾坤之下,究竟是谁在罗织罪名,构陷忠良!又是谁,在暗中操弄,祸国殃民!待真相大白之日,本宫自会向陛下请罪!但在此之前——”
她的目光最后落在皇帝脸上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:“谁敢动静思堂一根手指,谁敢再提屠戮蒯家遗孤一字,休怪本宫……翻脸无情!”
“你……!”皇帝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凤昭宁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阶下的赵秉文、石白圭更是面无人色,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。几位御史噤若寒蝉。
凤昭宁不再看他们,对着龙椅方向微微欠身:“陛下若无其他训示,臣告退。”说罢,紫色朝服一拂,转身,步履沉稳,在无数道震惊、愤怒、忌惮的目光注视下,昂首阔步,径直走出了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乾元殿。殿外刺目的阳光倾泻在她身上,将那孤绝而威严的背影,拉得极长。
殿内,死寂一片。只有皇帝粗重的喘息和石白圭压抑的咳嗽声,在空旷的金殿中回荡。
一场声势浩大的问罪弹劾,竟被长公主以如此强硬、如此霸道的姿态,生生压了回去!甚至反将了兵部和皇帝一军!
赵秉文抬起头,望着那消失在殿门外的紫色身影,眼中怨毒之色几乎凝成实质,但更深处,却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。他知道,长公主最后那句“翻脸无情”,绝不仅仅是威胁。
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而他们,似乎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。
***
静思堂,清漪轩外的空地上。
夕阳的金辉斜斜洒落,将韩七精瘦冷硬的身影拉成一道笔直的剪影。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玄色劲装,双手抱臂,如同扎根于地的古松,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。
蒯子瑜站在他对面三步远的地方。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,双足分开与肩同宽,膝微屈,沉肩坠肘,双手虚抱于腹前——正是那折磨了他整整一个时辰的“抱元桩”。汗水依旧顺着鬓角滑落,浸湿了额发,贴在小脸上。双腿依旧在微微颤抖,传递着熟悉的酸胀痛楚。
但这一次,不同了。
他紧抿着唇,小脸因用力而绷紧,眼神却不再是昨日的茫然与痛苦挣扎,而是凝聚成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。所有的意念,都死死地钉在丹田处那一点微弱却顽强燃烧的暖流上。他努力回想着韩七的话:“意守丹田,呼吸绵长。” 每一次吸气,都试图将那暖流壮大一丝;每一次呼气,都试图将身体的颤抖压制一分。
痛,依旧在。但不再是灭顶的、令人绝望的痛,而是一种可以被感知、被忍受、甚至……可以被利用的痛!那丹田处的暖流,像一颗小小的种子,在痛苦的土壤里顽强地汲取着力量。
韩七冷硬的目光落在蒯子瑜微微起伏的小腹,落在他虽然颤抖却明显稳固了许多的下盘,落在他那双凝聚了全部心神的眼睛上。那漠然的眼底深处,一丝极其细微、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,如同冰封湖面下的暗流,一闪而逝。
他没有说话,没有赞许,也没有再出言指点。只是那抱臂的姿态,似乎微微松了一分。
时间在寂静中流逝。蒯子瑜的呼吸渐渐从粗重变得绵长细密,虽然依旧带着颤抖的尾音。他感觉丹田处的那点暖意,似乎随着呼吸的节奏,正一丝丝、一缕缕地渗入他酸痛僵硬的肌肉骨骼之中,带来一种极其微弱的、却真实存在的舒缓感。
汗水滴落在地,溅起微不可察的尘埃。
夕阳沉得更低了,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轩内,林珩站在窗边,静静地看着空地上那一大一小、如同两尊沉默雕像的身影。他手中捧着一卷书,目光却落在蒯子瑜那虽然稚嫩却已初显坚韧轮廓的背影上。
玉堂金阙的惊涛骇浪,似乎被静思堂高厚的院墙隔绝在外。但风暴的气息,早已渗透了每一寸砖石。而院中那个在痛苦中倔强挺立的孩子,正如一株在疾风骤雨前努力扎根的幼芽。他的根扎得越深,未来那场席卷一切的狂风,才能将他吹向更高的地方,而非连根拔起。
林珩的目光,缓缓移向皇宫的方向,深邃难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