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尚未完全散尽,顾焚晞扶着断竹喘息时,粉绿交织的身影已踩着焦黑的藤蔓到了近前。苏棠锦的裙摆扫过地上的血渍,足尖漫出的粉藤缠着半枯的草茎,淡粉色蔷薇的花瓣边缘泛着焦褐——那是她模仿苏锦时才会显露的温柔,而藏在袖摆下的绿藤正死死绞着一块碎石,指节泛白。
“顾姐,青黛姐。”她开口时,尾音刻意压得平缓,像苏锦那样带着安抚人的调子,可握着藤蔓的手指却在微微发颤,“听见这边有动静,过来看看。”
青黛刚扑灭袖口的余烬,目光落在她腕间银链上的莹绿木核——那是苏海棠的本命信物,此刻正随着某种压抑的情绪发烫。“回去。”青黛的声音沉了沉,“这里的事不是你能掺和的。”
苏棠锦指尖的粉藤蜷了蜷,木核碰撞出闷响。她忽然偏过头,避开顾焚晞探究的目光,语气里还带着苏锦式的温和:“担心你们罢了。”可视线触及被罹洐扶住的鸢戾时,那点温和像被风刮散的烟,眼底瞬间浮出苏海棠独有的冷锐:“这黑气倒是新鲜,烧不透,灭不掉,跟阴沟里的火星似的。”
鸢戾浑身一僵,后背的戾气因这毫不掩饰的审视泛起涟漪。这女孩身上的气息太矛盾了——粉藤带着雨后草木的润,绿藤却裹着野火燎过的燥,像两株被强行拧在一起的植物,各自憋着劲要挣开。
臻晏将鸢戾往身后护了护,竹刃上的青光陡然亮起,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滞住。左眉骨下那颗浅痣是苏锦的,嘴角那道细小的疤痕是苏海棠的——十年前祭祀台坍塌时,她亲手拽过那截粉绿交织的衣袖,最终却只抓到半片染血的花瓣。
“是你。”臻晏的声音里带着冰碴,竹刃的青光映得她眼底发寒,“他们说你们都死在那次灵魂融合了。”
苏棠锦的粉藤猛地绷直,像被踩住尾巴的兽。她后退半步,袖摆下的绿藤“咔”地绞碎了手里的碎石,方才刻意维持的平缓语调彻底崩裂,露出苏海棠式的冷硬:“死了的是苏锦,况且,她并没有完全死亡……”她抬手按住心口,木核烫得像要烧穿皮肉,“我是苏棠锦——用她剩下的那点魂火,硬撑到现在的人。”
话音刚落,她忽然偏头,像是在听什么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恍惚,随即又被冷意覆盖。粉藤与绿藤在她脚边缠成死结,蔷薇花瓣簌簌往下掉,露出底下带着倒刺的藤茎。
“这位的符文快散了。”她重新看向鸢戾,语气里没了好奇,只剩一种近乎漠然的判断,“我的藤能缠住东西,包括你这身快烧起来的戾气。”
顾焚晞突然上前按住她的手腕,掌心触到她皮肤下躁动的能量,像按住两团随时要炸开的火:“棠锦!”
苏棠锦没回头,只是盯着鸢戾后背翻涌的黑气,粉藤与绿藤在她指尖交替闪现,像两个声音在较劲。“顾姐,”她开口时,声音里又掺了点苏锦的调子,却比刚才冷了三分,“她跟我们一样,不是吗?”
远处炮弹破空而来的瞬间,她猛地松开顾焚晞的手。粉藤瞬间织成密不透风的盾,绿藤却化作锋利的鞭,一前一后迎向硝烟——温柔的防御里藏着不容置疑的锋芒,像苏锦临终前推开她的手,也像苏海棠攥着燃烧的符纸冲进火场时的决绝。
鸢戾望着那道粉绿交织的背影,突然明白这矛盾的力量是什么。是活着的人,用自己的骨血,替死去的人把没走完的路,硬生生走成了两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