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李箱的轮子在坑洼的石板路上磕磕绊绊,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响,像在替我哭。巷子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并排走,墙根的阴沟里淌着发绿的水,几只油光水滑的老鼠从脚边窜过,吓得我猛地攥紧行李箱拉杆,指节泛白。头顶的电线缠成一团乱麻,晾衣绳上挂着发黑的旧衣裳,风一吹,像吊死鬼的袖子在晃。
“呸!什么鬼地方!”大伯母的鞋跟碾过一摊黏糊糊的东西,她拧着眉往地上啐了口,“这坑坑洼洼的,别崴了我的脚!养个赔钱货,还得老娘来这种地方遭罪!”
大伯在前面开路,头也不回地闷声说:“一百块一个月,你还想住金窝?有片瓦遮头就不错了。”
“凭什么我们养?”大伯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“她就是个拖油瓶!当初要不是老的护着,早该……”
“你傻啊?”大伯猛地回头,眼神阴沉沉的,“她跟老的过了这么多年,户口本上写着的。真不管她,被人捅到居委会去,你大儿子明年想进单位,政审过得去?”
大伯母的话卡在喉咙里,脸涨成了猪肝色。她恶狠狠地转头瞪我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,扎得我后颈发麻。我把脸埋在行李箱的帆布上,闻着上面还残留的、奶奶晒过的阳光味,不敢出声。
终于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,大伯从裤兜里摸出串钥匙,“哐当”一声扔在地上。钥匙链上的塑料小人摔得翻了个身,像我此刻的心。他和二伯对视一眼,各自掏出张皱巴巴的五十块,扔在钥匙旁边。红色的钞票被风吹得打了个旋,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。
“小贱人,给我老实点!”大伯母突然伸手揪住我的耳朵,指甲掐进肉里,“TMD,还得养你到十八岁,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!”她猛地一扯,我疼得踮起脚,眼泪“唰”地涌出来。她扬起手就要扇下来,被大伯一把拦住:“行了,走了!你还不嫌这地方臭?”
他们四人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,二伯母最后那个嫌恶的回头,像块石头砸在我心上。我蹲下去,捡起地上的钱和钥匙。钞票上还带着他们的汗味,腥腥的,黏黏的。钥匙在掌心硌得慌,像爷爷以前给我削的木陀螺。
钥匙插进锁孔,“咔哒”一声,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。屋里暗沉沉的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我试探着走进去,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打量——角落里摆着一张掉漆的木板床,铺着薄薄一层发黄的褥子;靠墙放着个缺了腿的木桌,用几块砖头垫着;最里面是个逼仄的卫生间,门都关不严实;灶台上孤零零摆着个旧电磁炉,连个锅都没有。
我反手带上门,“咔嗒”锁死,后背抵着门板滑坐在地。摸索着去按墙上的开关,灯泡“滋啦”闪了两下惨白的光,随即彻底灭了。还好天还没黑透,窗外的微光勉强能照亮屋里的冷清。
我拖着行李箱走到桌边,慢慢打开。里面没什么东西,几件打补丁的衣裳,奶奶给我缝的布偶兔子,还有压在最底下的,那张用硬纸板裱起来的合照。我把照片捧出来,手指轻轻拂过上面的折痕。照片里,爷爷坐在板凳上,把我架在他腿上,奶奶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刚摘的野菊花,往我头上插。三个人都笑得眯起了眼,阳光在他们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。
“爷爷……奶奶……”我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眼泪滴在照片上,晕开一小片水渍。我赶紧用袖子去擦,却越擦越花。我抱着相框蹲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,“oo好想你们啊……你们回来好不好?带oo走,这里好黑,我怕……”
哭着哭着,眼皮越来越沉,我蜷缩在墙角,把照片搂在怀里,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梦里又是爷爷的烟袋锅,奶奶的红薯香,还有那句“去大城市穿公主裙”的承诺。
第二天被饿醒时,天已经亮了。陌生的天花板晃得我眼晕,好半天才想起自己在哪。肚子“咕咕”地叫,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格外响。我走到电磁炉前,盯着那个黑黢黢的圆盘发呆,手指乱按了半天,它纹丝不动。桌上空空的,什么吃的都没有。
我拿起钥匙,又仔细检查了一遍门是否锁好,才揣着那一百块钱走出去。刚拐出巷口,一股恶臭就扑面而来,像是烂掉的菜叶子混着馊水的味道,直冲脑门。我捂住嘴,胃里翻江倒海,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。
跌跌撞撞地跑出那条巷子,一抬头,愣住了。旁边竟是另一条巷子——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,墙面上画着彩色的画,晾衣绳上挂着干净的白衬衫,几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,笑声清亮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,和我住的那条巷子,像是两个世界。
我站在巷口,手里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钞票,肚子饿得更厉害了。可脚像被钉住了似的,不敢往前走,也不敢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