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言坐在真皮沙发里,慢条斯理地擦着金丝眼镜。
空气凝滞得能结冰。
沈父背对门口,站在书房落地窗前。
顾言声音温和,像毒蛇吐信, “渡渡,修学旅行玩得开心吗?”
“听说,那个江野……”
他抬眼,镜片后的目光精准刺向站在书房中央的沈渡
沈渡穿着熨帖的米白色家居服,脊背挺直,面无表情, “意外。职责所在。”
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沈父猛地转身,一掌拍在厚重的红木书桌上。
砰!
“职责?你的职责是保持沈家的体面!是成为无可挑剔的标杆!”
“不是在海滩上和那种下三滥的垃圾拉拉扯扯!”
“还让他碰你!”
他目光如刀,剐过沈渡被江野抓握过、此刻依旧隐约作痛的手腕。
“你怎么知道,跟踪我!”
沈父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沈渡怒喝:“我这是为你好!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,和那种人混在一起,传出去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!”
顾言适时放下眼镜,起身打圆场:“伯父,消消气,渡渡也是一时糊涂。”
沈渡指尖在袖口内无意识地划过那些被海水浸透后更加刺痛的旧疤,脸上却一片冰封。
“当时情况紧急。他落水了。”
顾言轻笑,戴上眼镜,“伯父息怒。渡渡也是好心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 “我查了查这个江野。父亲赌鬼,欠一屁股债跑了。母亲尿毒症,靠透析吊命。”
“他本人?哈,处分栏常客,三份零工,成绩稳定垫底……”
“渡渡,你确定这种满身污泥、随时可能被债务拖垮的人,值得你去救?”
“难道,不怕脏了手?”
沈渡垂在身侧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。
沈父厉喝): “从明天起,那个什么见鬼的补习班,给我停了!”
“离那条疯狗远点!还有。”
他抽出一份文件,摔在桌上, “那个贫困助学金项目,顾家是主要捐赠方。”
“通知学校,江野的资格,取消。”
沈渡猛地抬眼,冰封的眼底终于裂开一丝缝隙, “为什么?”
沈父冷笑, “为什么?因为他品行不端,影响恶劣!”
“更因为,他不配!”
他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, “沈渡,记住你的身份。”
“你是沈家的女儿,是‘昭明奖学金’未来的主人!”
“你的名字应该刻在荣誉碑上,而不是和那种垃圾一起出现在小报的花边新闻里!”
顾言适时补充,语气惋惜, “渡渡,伯父是为你好。”
“那种人就像沼泽,靠近只会把你拖下去。
”你的价值,应该在更高的地方。”
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书架上沈渡历年获得的、擦得锃亮的奖杯。
沈渡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奖杯,最后落在父亲不容置疑的脸上。
她没有争辩,只是沉默地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取消江野助学金的“通知”,指尖冰凉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,步伐依旧平稳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厚重的书房门在身后关上,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空气。
沈渡靠在冰冷的门板上,闭上眼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左腕的旧疤在昂贵的衣料下隐隐作痛,提醒着她刚才的每一句羞辱。
她摸出手机,屏幕干干净净,没有任何信息。
同一时间,旧城区昏暗的出租屋。
江野一拳砸在吱呀作响的木桌上,手机屏幕亮着,显示“助学金申请状态:已驳回”。
“驳回?”
超码说拒绝,演都不演了?
“操他妈的!”
他烦躁地抓过烟盒,空了。狠狠捏扁砸在地上。
江母虚弱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 “小野…咳咳…怎么了?”
“钱……钱是不是……”
江野瞬间压下火气,声音放软, “没事妈,钱…钱过两天就发,您别操心,按时吃药。”
他走到水龙头前,用冷水狠狠抹了把脸,看着镜子里自己通红的眼睛。
手机突然震动!是便利店老板的电话。
老板不耐烦的声音, “江野!明天开始不用来了!有人举报你手脚不干净!妈的晦气!”
江野脑子嗡地一声, “什么?谁举报?”
“谁举报?你得罪了谁自己心里没数?”
“人家说了,再敢用你,店都别想开!滚蛋!”
旋即,电话被粗暴挂断。
忙音刺耳。
江野握着手机,指节捏得发白。
一股冰冷的怒火和绝望瞬间席卷全身!便利店夜班,是他最稳定的一份收入。
周燃踹门进来,一脸焦急, “江野!出事了!我刚看到,你助学金黄了?”
“便利店也说你是……”
“是不是沈家那个贱人搞的鬼!M的!老子这就去。”
江野猛地转身,眼神像淬了毒,“闭嘴!滚出去!”
周燃愣住, “你攻击我?”
“十么意思?”
江野声音嘶哑,压抑着暴戾, “我让你滚!听不懂吗!”
他抓起桌上的空烟盒砸过去。
周燃咬牙,愤愤地摔门走了。
屋里死寂。
江野看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“驳回”,又想起沈渡在海边推开他时冰冷的眼神和她手臂上那些疤,烦躁得想杀人。
江野抓起手机,手指悬在沈渡的号码上。
拨通?质问她?骂她?求她?
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冲撞,最终,他狠狠按下拨号键。
“对不起,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。”
“Sorry, the subscriber you dialed is power off……”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永远是关机。
江野最后一点希望熄灭。
他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!塑料外壳碎裂。
江野对着满屋狼藉和手机残骸,低吼,像受伤的困兽, “沈渡…你他妈个没母仔,够狠……”
沈家别墅,沈渡的房间。
一片漆黑。
她没有开灯,只是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。
被砸碎屏幕的手机静静躺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,电池被她亲手抠了出来。
月光透过窗户,照在她挽起袖子的左臂上。
新缠的纱布掩盖了旧伤,也掩盖了被海水浸泡后隐隐渗出的血迹。
她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,在上面留下模糊的雾气。
沈渡对着窗外无边的夜色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 “规则,也有失效的时候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