戌末时分,我独坐案前。密信残页、霜蚕写给我的信,还有那张"真相不在纸"字条,在烛光下铺成诡异的三角。福公公誊写的《女诫》摊在旁边,与"真相不在纸"几个字重叠在一起,像两条交缠的蛇。
指尖抚过纸面,忽然想起霜蚕临走前那句话:"你不懂...她们抓了我娘..."那时她声音发颤,眼里闪着泪光。我却只顾着恨她背叛,连问都没问一句。
窗外风声呜咽,像是谁在哭。烛花"啪"地爆开,映得我影子在墙上晃了晃。安贵嫔那句"越亲近的人越可能捅刀子"突然在耳边响起,让我脊背发凉。
我猛地抽出抽屉里的笔墨,在空白绢帛上画下新的关系图。太后姓沈,霜蚕原名沈霜,她娘是太后陪嫁——这绝不是巧合。笔尖悬在"福"字上方,迟迟不肯落下。可那些相似的字迹,还有他袖口那截玉镯,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。
第二日清晨,我把贴身侍女叫来:"去内务房买些新茶,要那种明前龙井。记住,一定要盯着他们称重。"她应声而去。我知道她会跟着福公公,看他去哪里。
我自己提了茶具往内务房去。福公公正坐在案前批文,听见脚步声抬头:"娘娘今日怎么有闲情来看老奴?"
我笑着把茶盏推过去:"这不是得了些好茶,想着让您尝尝鲜。"指尖无意间碰到他手腕,玉镯冰凉。他手微微一颤,茶水溅出一点。
"这茶叶不错。"我轻声道,"听说霜蚕在冷宫瘦了不少?"
福公公垂眸吹茶:"娘娘心善,莫要牵挂。"
"可我总觉得..."我顿了顿,"有些事还没完。"
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"茶凉了就涩,事过了就忘罢。"
我望着他袖口那截玉镯,忽然想起初入宫时,是他教我识字写字。那时他说:"字如其人,一笔一划都要端正。"如今他的字,竟与那张要命的字条如此相似。
午后我去了趟尚宫局。说是整理旧档,实则直奔秘档房。管事太监见是我,忙搬来几摞卷宗。我借口整理霜蚕入宫记录,翻找着尘封的卷册。
手指突然触到一页泛黄的纸,上面写着:"霜蚕,原名沈霜,其母乃太后陪嫁侍女,后赐婚太后亲信。"我死死按住那个"沈"字,耳边嗡嗡作响。
霜蚕曾说:"我娘总说我该姓沈才配得上这名字。"原来如此。她不是背叛我,而是被逼着做这些事。可福公公...
正想着,忽听门外脚步声。我慌忙将卷宗塞进袖中,起身时带落一卷旧册。封皮上印着"蚕食桑叶"四个朱批字,墨色斑驳却仍显狰狞。这不正是昨日在尚宫局看到的那本?
我抱着旧册往外走,心跳得厉害。暮色渐沉,回到寝殿,我把门窗都插上。展开霜蚕的信,终于看懂字里行间暗藏的哀求:"若有一日我对不起你,请记住...我从未真心..."
烛光摇曳,我握紧"真相不在纸"字条。福公公曾说:"真相比墨更浓,也比墨更难洗。"可如今,他亲手写下这句话,却要藏在暗处。
呼吸渐渐重起来,眼中怒意转为悲悯。霜蚕,你苦不苦?是不是每次来太后那里,都要把心撕成两半?
我取出空白绢帛,仿照霜蚕笔迹写密信:"太后曾议废帝,密诏尚存内务库。"字迹歪斜,像是她仓促写下的。
丑初时分,我换上夜行衣,带着密信往御前传信筒去。月光清冷,照得青砖发亮。刚要转身,瞥见远处假山后闪过半截碧色衣角。
我微笑不语,径直离去。身后风声骤起,卷起几片枯叶。远处传来更鼓声,一下一下敲在心头。
"风起于青萍之末。"我望着漆黑的宫殿轮廓,"这一局棋...该换人执子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