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我跟着福公公穿过冷宫外的偏道,靴底碾过积雪时发出“咯吱”声。夜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,像是刀子刮过脸颊。
“您确定要带我去见她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绣帕,那上面还留着霜蚕的血迹。
福公公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了几步。月光从云层间漏下来,照在他袖口上。我忽然停下脚步,盯着那抹银光。那不是普通的银线,而是和刺客袖口相同的纹路——细密如鳞,泛着冷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福公公回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晦暗不明。“就在前面。”他说完,继续往前走。我跟上去,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
穿过一道歪斜的木门,积雪覆盖的偏院出现在眼前。福公公抬手敲了敲门,屋里传来一阵窸窣声,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。
门开了条缝,一只枯瘦的手伸出来,将我们拉了进去。
屋子不大,角落里堆着些破旧的棉被。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,映得屋内忽明忽暗。靠墙坐着个老妇人,裹着件褪色的粗布衣裳,脸上满是皱纹。她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看着我。
“是你?”我脱口而出。
这人我认得。当年先帝长子宫里有个乳母,姓周。后来长子失踪,她也被发配到了冷宫。
“奴婢见过娘娘。”她颤巍巍地行了个礼,声音沙哑,“没想到还能见到您。”
我走到她面前蹲下,仔细打量她的脸。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太多痕迹,但那双眼睛依旧透着几分精明。
“你说你知道当年的事?”我问。
她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。一层层打开后,露出一块染血的襁褓布。布料已经发黄,但“承泽”两个字依旧清晰可见。
“这是大皇子出生时用的襁褓。”她低声说,“当年太后派人调了包,把真正的皇子送去了民间。”
我伸手抚过那两个字,指尖微微发抖。这正是霜蚕临终前让我留意的东西。
“福公公,您知道这事?”我转头看向他。
老人站在窗边,背对着我们。他没有转身,只是轻声道:“当年我亲眼看着襁褓被换走。”
我心里猛地一沉。“那你为什么不揭发?”
“因为我知道谁才是能赢的人。”福公公终于转过身来,目光直视着我,“皇上登基已是既定事实,若当时揭发此事,只会让天下大乱。”
我盯着他,胸口泛起一阵酸涩。这些年,我一直以为他是真心帮我。可现在看来,他始终在衡量、在选择。
“所以您就任由真相埋藏?”我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霜蚕呢?她也是您的棋子?”
福公公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她是个聪明的孩子,看出了端倪。我本想让她安分守己,可她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她选择了自己的路。”
屋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我猛地站起身,朝窗边走去。积雪反射着微弱的月光,我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那人的袖口,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银亮的痕迹。
“是他!”我冲出门去,身后传来福公公的喊声。
雪越下越大,风卷着雪片扑面而来。我追着那道影子,脚下的积雪发出“咯吱”声。那人跑得不快,似乎故意等着我。
转过一道断墙,他停了下来。我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脸——竟然是那个刺客!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厉声问道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。我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着个锦囊。他将锦囊抛向我,我下意识地伸手接住。
锦囊入手冰凉,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。我抬头再看时,那人已消失在风雪中。
我站在原地,掌心攥着锦囊。背后传来脚步声,福公公赶了过来。
“娘娘小心。”他低声说,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锦囊上,“那人是谁?”
“就是刚才袭击我们的刺客。”我答道,“他留下这个。”
福公公接过锦囊,小心翼翼地打开。里面是一枚玉佩,还有一张纸条。他展开纸条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怎么了?”我急问。
“上面写着:‘真相不在过去,在你将要做的选择。’”福公公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我接过纸条,盯着那句话。风雪中,这句话在我耳边不断回响。
“娘娘,我们还是先回去吧。”福公公劝道,“外面太冷了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他往回走。可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。那个刺客到底是谁?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?
回到屋内,周氏还在等我们。她见我回来,赶紧问道:“娘娘可有找到什么线索?”
我摇摇头,将锦囊的事瞒了下来。现在还不知道该信谁。
“娘娘,奴婢还知道一件事。”周氏迟疑了一下,小声说,“当年调包的时候,有个小太监看到了全过程。后来他被灭口了,但听说他临死前把证据藏了起来。”
“在哪?”我立刻追问。
周氏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只知道那证据和一件旧物有关。”
我陷入沉思。旧物?会是什么?
屋外又传来脚步声,这次是成群的脚步。福公公脸色一变:“不好,是巡逻的侍卫。他们不该在这个时候来这里。”
“娘娘快躲起来!”周氏赶紧把我推进角落的柜子里。
我蜷缩在柜子里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门被推开,几个侍卫走了进来。
“你们干什么的?”福公公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。
“我们在追查刺客。”一个侍卫冷冷地说,“刚才有人看见刺客往这边来了。”
“这里只有个老仆妇。”福公公答道,“你们别打扰她休息。”
“搜!”侍卫下令。
我屏住呼吸,听着他们在屋里翻找。柜门被拉开了一条缝,但我藏得很好,他们没发现。
“没人。”侍卫失望地说,“走!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福公公关上门,我才从柜子里出来。
“娘娘,这里不能久留了。”周氏焦急地说,“那些人迟早会发现这里有问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点头,“但我们还得再来。”
福公公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最后只是叹了口气:“娘娘多加小心。”
我点点头,跟着福公公离开了偏院。雪还在下,天地间一片苍茫。
回到寝殿,我将锦囊里的东西仔细研究了一遍。玉佩是块普通的玉,没什么特别之处。倒是那张纸条,让我陷入了深思。
“真相不在过去,在你将要做的选择。”我喃喃自语。
窗外风雪呼啸,仿佛在回应我的疑问。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,但有一点可以肯定——这场棋局,我已经深陷其中。
雪还在下。
我站在岔路口,脚下的积雪已经积到脚踝。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,冷得刺骨。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白茫茫,什么也看不见。
福公公站在我身后,沉默着没有说话。我知道他在等我做决定。
“娘娘……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我们得回去了。”
我转过头,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?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“不只是调包的事,还有霜蚕、还有刺客、还有……一切。”
福公公没有否认。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眼神落在我的袖口。那里还残留着霜蚕的血迹,已经被雪水染成暗红。
“有些事,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知道了,就更不能回头了。”
“可我已经走到这一步了。”我冷笑一声,“您觉得,我还能回头吗?”
福公公没说话。风雪中,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。
我转身,朝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走去。
“娘娘!”福公公的声音提高了些,“那边是城南庄,你不能一个人去!”
我没停下脚步。“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决定该去哪里。”
身后的脚步声追了上来,但没有靠近。他知道拦不住我。
风雪越来越大,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我和前方那道模糊的轮廓。我走得很快,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冰面上,稍有不慎就会滑倒。
城南庄就在前面。
庄子不大,破败的围墙已经倒塌了一半。几只野狗躲在墙角,看见我走近,低声呜咽了几声,然后钻进了雪地里。
我推开门。
门吱呀一声打开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子里很黑,只有从破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了角落。我站在门口,目光扫过屋内。
一张破旧的木桌,几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像。画中是个女子,穿着宫装,眉眼温柔。
我认得她。
那是先帝的宠妃,也是当年被赐死的那个女人。
我缓步走进屋子,手指轻轻拂过桌上的灰尘。桌上放着一个瓷碗,碗边已经裂了口,里面还残留着一些干涸的液体。
血?
我皱起眉头。
忽然,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我猛地转身,看到一个黑影站在门口。
是黑衣人。
他没有戴兜帽,这次我看清了他的脸。
那是一张陌生的脸,却让我莫名感到一丝熟悉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我问。
他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。这一次,他手里什么都没有。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几乎和风雪融为一体。
“我不该来?”我冷笑,“这里藏着真相,我当然该来。”
他沉默了一下,然后说:“真相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那就告诉我,真相是什么?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“告诉我,为什么霜蚕会死?告诉我,为什么福公公一直在隐瞒?告诉我,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!”
他看着我,眼神复杂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吗?”
我咬紧牙关,点了点头。
他轻轻叹了口气,然后伸出手,指了指墙上的画像。
“她才是关键。”他说。
“谁?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“那个宠妃?”
“不。”他摇头,“是她的孩子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大皇子?”
“不是大皇子。”他的声音低沉,“是那个被调包的孩子,根本不是大皇子。”
我猛地抬头,心跳加快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真正的长子早就死了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那个被调包的,只是个替代品。”
我感觉胸口一闷,仿佛被人狠狠打了一拳。
“不可能……”我喃喃道,“周氏亲眼看到的,襁褓上的‘承泽’二字……”
“那是假的。”黑衣人打断我,“一切都是假的。太后早就在先帝驾崩前就动了手脚,她根本不打算让真正的长子继位。”
“那你呢?”我盯着他,“你又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他没有回答,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,然后转身消失在风雪中。
我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风雪吹进屋里,将墙上的画像轻轻掀起一角。
我走上前,伸手将画像完全取下。
画像背后,是一封信。
我颤抖着打开信纸,上面的字迹潦草却清晰:
“若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不在人世。如果你想知道真相,请去西山庵找一位姓林的尼姑。她知道一切。”
我紧紧攥住信纸,心里翻江倒海。
原来,这才是真正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