檐下春风:日子里的新希望
开春后的第一场雨刚过,院子里的泥土泛着湿润的腥气。李欣茹蹲在草莓地边,小心翼翼掀开盖了一冬的草帘,嫩绿的芽尖正从土里冒出来,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。沈豪扛着锄头从西厢房过来,裤脚沾着新翻的泥土:“爸说西厢房的地基得再夯实些,下午请王大叔来看看。”
李欣茹直起身,袖口的蓝布袖套沾了点草屑:“我刚数了,草莓苗比去年多冒出十几棵呢。”她指着墙根下那丛新抽的绿藤,“葡萄也醒了,你看这芽苞鼓鼓的,今年准能结满架。”
正说着,沈妈妈挎着竹篮从外头回来,篮子里晃悠着几尾银闪闪的小鱼:“后河刚开冻,张大爷网的,说是给欣茹补补。”李欣茹接过篮子时,指尖触到冰凉的鱼身,忽然红了脸——早上沈妈妈偷偷拉着她去镇上卫生院,化验单上的“阳性”两个字,让两人在诊室门口红了眼眶。
“妈,我去剖鱼。”李欣茹拎着篮子往灶房走,沈豪跟在后头,进了门就从背后轻轻抱住她。灶台上的铁锅还温着,是早上熬的小米粥,热气混着他身上的泥土味飘过来,让她忽然想笑。
“沈豪,”她转过身,指尖划过他下巴上新冒的胡茬,“你说孩子会像谁?要是像你小时候那样爱摔跟头可怎么办?”
沈豪捉住她的手往嘴边送,在她贴创可贴的地方轻轻啄了下——那道被稻叶划的口子早就长好了,他却总记得。“像你,”他声音闷闷的,“像你调馅时能把咸淡掐得正好,像你栽草莓时能把根须理得顺顺当当。”
灶房的窗棂外,沈妈妈正踮着脚给老槐树绑红绳,嘴里念念有词。李欣茹凑过去看,见树干上多了道新刻的痕,比去年又粗了一圈。“妈说这叫‘长命绳’,”沈豪从背后探出头,“她怀我的时候也给树绑过,说树旺人就旺。”
入夏时西厢房果然拾掇好了。新糊的窗纸透着亮,沈爸爸亲手打的木床还带着松木香。李欣茹的孕肚已经显了形,弯腰系鞋带时总费劲,沈豪就蹲在地上给她系,手指碰到她脚踝时,总能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样子——那天她穿着白衬衫站在领奖台旁,皮鞋擦得锃亮,哪像现在总趿着双布鞋,裤脚还沾着草莓汁。
“你看你这鞋,”他捏着布鞋上的草莓印笑,“跟孩子似的。”李欣茹抬脚踹他,却被他攥住脚踝往怀里带,两人在新铺的青砖地上滚作一团,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棱飞出去。
葡萄架真的爬满了绿藤,垂下来的须子能勾住人的衣角。沈豪在架下支了张小木桌,傍晚时就搬把躺椅让李欣茹靠着,自己蹲在旁边给她捏腿。远处稻田的蛙鸣里,总混着沈妈妈喊吃饭的声音,还有沈爸爸咳嗽时敲竹椅的动静。
“昨天王婶来说,村东头要建幼儿园了,”李欣茹摸着肚子说,“她说等孩子能跑了,就让去园里跟小伙伴玩。”沈豪的手顿了顿,忽然往她肚子上贴,听着里面微弱的动静,像有小鱼在游。“不用等那么久,”他声音发紧,“我先教他爬树,教他捉蚂蚱,教他写《我家的老槐树》——就像当年你爸教我的那样。”
秋收前李欣茹真的生了,是个男孩,哭声洪亮得能惊飞槐树上的麻雀。沈豪在产房外蹲了半宿,听见孩子第一声哭时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摔在槐树下的嚎啕,原来生命的开头都是这样,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劲儿。
月子里沈妈妈把李欣茹照顾得妥帖。每天早上的小米粥里总卧着俩荷包蛋,炖的鱼汤撇得没一点油星。沈爸爸拄着拐杖在院里踱步,总念叨要给孩子做个桃木锁,说能辟邪。沈豪就天天往镇卫生院跑,给孩子拿黄疸药,回来时总不忘捎块李欣茹爱吃的红糖糕。
孩子满月那天,村里来了不少人。王婶挎着筐鸡蛋进门,见李欣茹抱着孩子坐在葡萄架下,就凑过去逗:“这眉眼,真像沈豪小时候扒着灶台偷喝面汤的样!”沈妈妈在旁边笑,手里的红布襁褓绣着缠枝莲,针脚比给李欣茹做的棉袄还密。
沈爸爸非要抱着孩子去老槐树下拍照,说要跟沈豪小时候的照片凑一对。李欣茹看着祖孙俩的背影——沈爸爸的拐杖在地上敲出笃笃声,孩子的哭声混在风里,吹得葡萄叶沙沙响,忽然觉得眼眶发烫。
年底幼儿园真的建成了,红砖墙围着个小操场,秋千架在风里晃悠。沈豪抱着孩子去看时,李欣茹正蹲在草莓地边摘最后一茬果,红通通的草莓沾着霜,像冻住的小太阳。“你看这孩子,”她举着草莓往孩子嘴边送,“刚长牙就想啃,跟你似的馋。”
孩子却突然伸手去抓沈豪胸前的钢笔——那支区作文比赛得的钢笔,他一直别在口袋里。沈豪把钢笔摘下来,在孩子手心里轻轻戳了戳,小家伙竟攥得紧紧的,咯咯地笑。
“等他会写字了,也让他去参加作文比赛,”李欣茹靠在沈豪肩上,“就写《我家的葡萄架》,写架下的木桌,写桌上的红糖糕,写爷爷的桃木锁,写奶奶的红绳结。”
沈豪没说话,只是把她们母子往怀里搂了搂。夕阳把葡萄架的影子拉得老长,缠在新糊的窗纸上,缠在沈爸爸敲拐杖的声音里,缠在灶房飘出来的南瓜香里。远处的老槐树下,红绳在风里轻轻晃,树干上的新痕又深了些,像谁悄悄刻下的年轮。
大年初一早上,孩子穿着沈妈妈做的红肚兜,在炕上蹬腿。李欣茹给沈爸爸沈妈妈磕头时,沈豪就站在旁边扶着她,两人的布鞋踩在新铺的红毡上,软乎乎的。饺子端上来时,李欣茹发现孩子的小碗里卧着个剥好的蛋,蛋白上还留着沈豪笨拙的指印。
窗外的鞭炮响起来,惊得孩子直拍手。沈豪抱着孩子去院里看,李欣茹跟在后面,见葡萄架上的干葡萄还挂着,草莓地的草帘下透出点新绿。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雪地上,枝桠间的红绳闪着亮,像串起了岁岁年年的暖。
“拍全家福吧,”沈妈妈举着相机喊,“就站在葡萄架底下!”沈爸爸拄着拐杖往中间站,沈豪抱着孩子,李欣茹挨着他,四个人的影子在雪地里叠在一起。相机“咔嚓”响时,李欣茹忽然看见沈豪口袋里露出的钢笔尖,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当年少年举着它站在槐树下那样,亮得让人心里发烫。
原来日子就是这样,像老槐树年年发新枝,像葡萄藤岁岁爬新架,像草莓苗一茬接一茬地冒,像孩子一天天长。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,那些捏在手里的甜,那些系在枝桠上的盼,最后都变成了檐下的春风,吹得人心里始终亮堂堂的,带着股往前奔的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