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葡萄架下的流年》
开春时孩子满周岁,沈妈妈早早就缝好了新肚兜,红底绣着只圆滚滚的小猪,针脚密得能数清绒毛。李欣茹蹲在草莓地边翻土,听见屋里传来孩子咯咯的笑,夹杂着沈豪“慢点爬”的急喊,手里的小锄头顿了顿,嘴角先扬了起来。
“欣茹,你看这小子!”沈豪抱着孩子从屋里跑出来,小家伙穿着新肚兜,光着脚丫在他怀里扑腾,手里攥着半块沈爸爸没吃完的桃酥。李欣茹刚要伸手接,孩子却突然往她怀里扑,小脑袋撞在她肚子上——沈豪前些天带她去卫生院,化验单上又是个“阳性”,这次两人没在诊室门口红眼眶,只是手牵着手往家走时,脚步都轻得像踩着云。
“慢点闹。”李欣茹捏捏孩子的小胖脸,指尖沾了点桃酥渣,“弟弟妹妹在肚子里呢,别撞着。”沈豪在旁边笑,伸手替她拂掉发梢沾的草屑:“妈说这叫‘好事成双’,早上还去老槐树下又绑了根红绳,说这次要绑个双的。”
西厢房的窗台下,沈爸爸正给孩子做小木车。去年做的桃木锁挂在孩子脖子上,磨得油亮,他手里的刨子沙沙响,木花卷着落在青砖地上,像堆软乎乎的雪。“等这小子会走了,就推着木车跟在葡萄架下跑,”沈爸爸抬头看了眼院里,“赶明儿再给老二做个小摇椅,架在葡萄架上,俩孩子一摇一晃的,热闹。”
入夏时葡萄架爬得更密了,叶缝里坠着串青葡萄,像挂了串小翡翠。李欣茹的孕肚又显了形,蹲不下身,沈豪就接过她的活计,蹲在草莓地边除草,孩子跟在旁边,拿着小铲子瞎刨,把土扬得满身都是。“你看你儿子,”李欣茹靠在门框上笑,“跟你小时候一个样,沈叔说你三岁时还扒着灶台偷喝菜汤呢。”
沈豪直起身,抹了把脸上的汗,把孩子抱起来往怀里蹭:“随我好,随我能干活。”他抱着孩子往葡萄架下走,那里新支了张竹床,是沈爸爸找王大叔打的,铺着李欣茹缝的粗布褥子。“你躺这儿歇着,”他扶着李欣茹躺下,“我去给你摘个甜瓜,后园的甜瓜熟了,甜得能齁着。”
孩子趴在竹床边,小手扒着床沿,咿咿呀呀地跟李欣茹说话。李欣茹摸着肚子,听着远处稻田的蛙鸣,还有沈豪在园里摘甜瓜的动静,忽然觉得日子慢得正好。葡萄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漏下的阳光落在孩子脸上,小眉头皱着,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,她忍不住伸手戳了戳,小家伙“咯咯”笑起来,伸手去抓她的头发。
秋收前李欣茹生了,是个女儿,眉眼弯弯的,像极了李欣茹。沈豪这次没在产房外蹲半宿,只是攥着李欣茹的手,看着护士把裹在红布里的小丫头抱过来,眼眶红得像院里熟透的草莓。“你看她的小手指头,”他声音发颤,“跟你调馅时捏褶子的样,细细的。”
月子里更热闹了。沈妈妈既要照顾李欣茹,又要哄大的,却总乐呵呵的,每天早上的小米粥里,除了卧俩荷包蛋,还会给大的蒸个鸡蛋羹,用小勺子喂得慢腾腾的。沈爸爸则把木车改了改,加了个小座位,推着大的在院里转,嘴里念叨着“咱是哥哥了,得护着妹妹”,小丫头就在李欣茹怀里睁着眼睛看,小嘴巴抿着,像只安静的小猫。
女儿满月那天,王婶又来了,这次挎着筐鸭蛋,还带来了她家小孙子穿小的虎头鞋。“这丫头俊的,”王婶凑过去逗,“跟欣茹似的,将来准是个疼人的。”她摸着大的脑袋笑,“这小子也壮实,将来准能帮着沈豪干活,你们家呀,真是越来越旺了。”
沈妈妈在旁边应着,手里给小丫头缝襁褓,这次绣的是并蒂莲,比上次的缠枝莲更精细。沈豪在灶房忙,炖着鱼汤,还蒸了李欣茹爱吃的红糖糕,大的就蹲在灶门口,帮他添柴,小手拿着柴火往灶里塞,虽然总塞歪,却做得有模有样。
转年开春,村东头的幼儿园正式开园了。沈豪送大的去时,小家伙背着沈妈妈缝的小书包,里面装着沈爸爸做的小木刀,一步三回头地看。李欣茹抱着小丫头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葡萄架下的竹床空着,阳光落在上面,暖乎乎的。
“等丫头再大点,也送她去,”沈爸爸拄着拐杖从西厢房出来,“跟她哥作个伴,省得在家跟草莓地较劲——你看她哥,昨天还把草莓苗拔了两棵,说是要给妹妹当玩具。”李欣茹笑起来,抱着小丫头往葡萄架下走,小丫头伸手去抓葡萄藤,小手指头嫩得像刚冒的芽尖。
夏天来得快,葡萄熟了,紫莹莹的挂在架上。沈豪搬梯子摘葡萄,李欣茹就在底下接,大的抱着小丫头站在旁边,仰着脖子等,嘴里喊着“爸爸给我摘个大的”。沈妈妈端着盆清水过来,把摘下来的葡萄洗干净,放在小木桌上,一家人围着吃,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,大的用小手抹了抹,又往妹妹脸上蹭,逗得小丫头“咿咿”叫。
幼儿园放暑假时,大的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。他拿着沈豪那支区作文比赛得的钢笔,在石板上歪歪扭扭地写“沈念”——那是李欣茹起的名,说要让他念着日子的好。沈豪蹲在旁边看,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,李欣茹的爸爸也是这样蹲在槐树下教他写字,阳光落在笔尖上,亮得晃眼。
“等你再大点,爸教你写作文,”沈豪摸着他的头说,“就写咱家园里的草莓,写葡萄架下的竹床,写妹妹的小脸蛋。”大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又低头在石板上画了个圈,说那是妹妹。李欣茹抱着小丫头过来,看见石板上的字和画,忍不住笑:“比你爸小时候强,你爸第一次写字,把自己名字都写错了。”
秋末时,沈爸爸把葡萄藤剪了,捆成捆靠在墙根下。大的跟在后面,拿着小剪刀瞎剪,沈爸爸也不拦着,只是笑着说“慢点剪,别伤着手”。李欣茹蹲在草莓地边盖草帘,小丫头坐在旁边的小木车里,手里拿着个红草莓,啃得满脸都是。沈豪从镇上回来,手里拎着块红糖糕,先给李欣茹递过去一块,又给大的掰了半块,自己蹲在小丫头旁边,用手指沾了点糕渣往她嘴里送。
老槐树上的红绳又多了几根,风吹过时,“哗啦哗啦”响,像谁在唱歌。沈妈妈站在院里晾被子,被单在风里飘,印着的小碎花忽明忽暗。沈爸爸坐在竹椅上,看着院里的人,嘴角噙着笑,咳嗽时也轻了些。
年底下了场雪,院子里白茫茫的。大的穿着沈妈妈做的棉鞋,在雪地里跑,沈豪追在后面,怕他滑倒。李欣茹抱着小丫头站在廊下,看着他们的脚印印在雪地上,像串歪歪扭扭的小梅花。沈妈妈端着饺子出来,喊他们进屋吃,热气从屋里飘出来,落在李欣茹的发梢上,凝成小小的水珠。
“拍全家福吧,”沈妈妈又举着相机喊,这次站在老槐树下,“今年人齐,多拍几张。”沈爸爸站在中间,沈豪抱着大的,李欣茹抱着小丫头,沈妈妈挨着李欣茹站,五个人的影子在雪地里叠在一起,暖融融的。相机“咔嚓”响时,大的突然伸手去够槐树上的红绳,小丫头也跟着伸手,咿咿呀呀的,像在跟日子打招呼。
李欣茹看着相机里的全家福,忽然看见沈豪口袋里露出的钢笔尖,在雪地里闪着光。葡萄架下的竹床落了层薄雪,草莓地的草帘盖得严严实实,老槐树的枝桠上,红绳在风里晃,像串起了一年又一年的暖。
原来日子就是这样,是葡萄架下的光影,是草莓地里的新苗,是孩子手里的钢笔,是老槐树上的红绳。是一家人围在一起吃葡萄时的汁水,是沈豪递过来的红糖糕,是沈妈妈缝的肚兜,是沈爸爸刨的木花。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暖,不用刻意记,就像老槐树的年轮,一圈圈长在心里,妥帖又安稳,让人觉得往后的日子,不管是晴是雨,都能带着股甜劲儿,慢慢往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