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葡萄架下的新绿》
开春的第一缕暖风吹进院子时,沈念正蹲在草莓地边拆草帘。去年冬天盖的稻草被雪浸得软乎乎的,他掀开一角,就见土缝里钻着点嫩红——是草莓的新芽,裹着层薄土,像刚睡醒的小娃娃。
“妹,你看!”沈念回头喊。沈惜正坐在小木车里,手里捏着沈爸爸编的小竹篮,听见喊声就颠颠地摇车过来,小脚丫在地上蹭得“沙沙”响。她扒着车沿往下瞅,看见那点嫩红,伸手就想去摸,沈念赶紧按住她的手:“别碰,刚冒芽呢,碰坏了长不出草莓。”
沈妈妈端着淘米水出来,往草莓地边的小沟里浇:“这草莓得娇着养,跟惜惜似的。”她蹲下来扒拉了把土,“过阵子再施点肥,端午就能吃上头茬果。”沈惜听不懂,只盯着竹篮里的草莓干花——那是去年沈念给她串的,挂在车把上晃了一冬,还带着点粉扑扑的颜色。
沈爸爸在葡萄架下忙活,手里拿着把小剪刀,给藤条剪枝。沈念凑过去看,见他把枯了的藤条咔嚓剪掉,留下的绿藤上鼓着小小的芽苞。“爷,这芽能结葡萄不?”沈念伸手碰了碰芽苞,软乎乎的。沈爸爸把剪刀递给他:“你试试?找那粗点的藤留着,细的剪了,养分才够。”
沈念捏着剪刀,手指头都在使劲。他瞅着根细藤要剪,沈惜忽然在旁边“呀”了一声,小手往藤条上指——原来那细藤上也有个小芽,正怯生生地往外冒。沈念赶紧把剪刀收了:“留着吧,万一能结小葡萄呢。”沈爸爸笑了:“随你,多留个芽,多份盼头。”
入春没几天,沈豪从镇上回来,车斗里装着个新物件。“这是镇上农机站给的菜籽,”他拎着个布袋往桌上倒,花花绿绿的籽撒了一桌子,“有青菜、菠菜,还有你妈爱吃的芫荽。”李欣茹正缝沈惜的小衣裳,放下针线过来看:“正好,菜园子空着呢,下午就种上。”
下午种菜籽时,沈念和沈惜都抢着帮忙。沈念拿着小铲子挖坑,沈惜就蹲在旁边,把菜籽往坑里丢,丢得七零八落,有的还丢到了坑外。沈妈妈也不恼,蹲在她旁边,手把手教她:“咱一颗坑丢三两颗,丢多了长不开。”沈惜学了两回,竟也像模像样,丢完还伸手往坑里扒点土盖上,小手沾得全是泥,倒比菜籽还黑。
种完菜,沈念拉着沈惜去洗手,蹲在井边的石板上,用葫芦瓢舀水浇。沈惜的小手在水里扑腾,溅得沈念一脸水珠。沈念故意把水泼到她脸上,她也不闹,反而咯咯笑,伸手去挠沈念的胳肢窝,俩孩子在井边闹成一团,沈妈妈站在廊下看,手里还捏着没种完的菜籽,笑得眼角都堆起了纹。
过了些日子,菜园子冒出层新绿,青菜芽细得像针,菠菜芽胖嘟嘟的,看着就喜人。沈念每天放学都要去看,数着青菜长了几片叶,沈惜也跟着数,数到三就数不下去,小手扒着菜园子的篱笆晃,嘴里“哥、哥”地喊,要沈念抱她看。
这天沈念放学回来,刚进院子就愣了——葡萄架下搭了个小竹棚,竹棚下摆着张竹桌,还有两把竹椅,是沈爸爸编的,竹条的纹路清清爽爽,还带着竹子的清香。“你爷说天快热了,搭个棚子能乘凉,”沈妈妈从灶房出来,手里端着碗刚蒸的槐花糕,“你爸今早摘的槐花,尝尝。”
沈念拿起块槐花糕,甜丝丝的,还带着点槐花香。他递了块给沈惜,又跑过去给沈爸爸送:“爷,这棚子真好,等葡萄长出来,就能在底下吃葡萄了。”沈爸爸正给竹棚绑藤条,点头笑:“等葡萄熟了,给你和惜惜编个葡萄筐,挂在棚子上。”
入夏时,幼儿园放了暑假。沈惜不用去幼儿园,天天跟着沈念跑。沈念去河里摸鱼,她就坐在河边的石头上,拿着小竹篮等;沈念去树上掏鸟窝,她就在树下仰着脖子喊“哥,小心”,声音脆生生的。有回沈念摸了条小鲫鱼,用草绳拴着递给她,她拎着跑回家,举着给李欣茹看:“妈,鱼!”
李欣茹正煮绿豆汤,接过小鱼放进盆里:“咱养着,等它长大。”沈惜就天天蹲在盆边看,给鱼喂饭粒,喂菜叶,小鱼竟也活了下来。沈念笑话她:“鱼不吃菜叶,你得喂鱼食。”沈惜却瞪他:“吃!鱼吃!”第二天还真蹲在盆边,看着小鱼啄了口菜叶,赶紧跑过来拉沈念:“哥,你看!”
七月里葡萄熟了,一串串挂在藤上,紫的紫,绿的绿,把葡萄架压得弯弯的。沈豪搬来梯子摘葡萄,沈念站在梯子下递筐,沈惜就坐在竹棚下的小椅子上,手里捏着颗刚摘的绿葡萄,剥皮时汁溅到脸上,也不管,就往嘴里塞,酸得眯起眼,却还往嘴里塞第二颗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沈妈妈端着盆清水过来,给她擦脸。沈惜含着葡萄说不出话,只指着藤上最大的那串葡萄,要沈豪摘。沈豪笑着摘下来:“这串给你留着,等晚上放凉了吃。”
晚上一家人坐在竹棚下吃葡萄,沈爸爸给沈念讲他小时候摘葡萄的事:“那时候葡萄架没这么大,就几棵藤,我和你叔抢着摘,你叔爬得快,摘了串最大的,结果脚一滑,摔进草堆里,葡萄倒没洒。”沈念听得笑,沈惜也跟着笑,小手抓着葡萄往嘴里塞,葡萄籽吐得满地都是。
秋开学时,沈念升了三年级,沈惜也该上幼儿园小班了。头天晚上,沈念把自己的新书包给沈惜看:“幼儿园有好多小朋友,还有滑滑梯,比在家好玩。”沈惜抱着布娃娃,小声说:“哥,你陪我去。”沈念拍胸脯:“我送你去,放学我也来接你。”
第二天沈念牵着沈惜去幼儿园,沈惜一路都攥着他的手,到了幼儿园门口,看见好多不认识的小朋友,眼圈忽然红了。沈念赶紧从兜里摸出颗糖塞给她:“别怕,放学我就来,给你带葡萄干。”老师走过来牵沈惜的手,她回头看沈念,沈念站在门口给她比个耶,她才慢慢跟着老师进去。
放学沈念去接沈惜,刚到门口就看见她站在台阶上望。看见沈念,她立马跑过来,手里捏着张画纸:“哥,我画的。”画纸上是两个小人,手牵着手,旁边画着颗歪歪扭扭的草莓,是用红蜡笔画的。沈念把画纸折好放进口袋:“画得真好,比我小时候画的强。”
秋收时院子里更热闹了。菜园子的青菜割了一茬又一茬,沈妈妈腌了咸菜,还晒了青菜干。沈爸爸把玉米挂在葡萄架下,一串串黄澄澄的,像小灯笼。沈念和沈惜就坐在竹棚下,帮着剥玉米,沈念剥得快,沈惜剥不动,就用牙咬,咬得玉米粒到处飞,逗得一家人笑。
有天沈豪从镇上回来,带回个好消息:“农机站要招个学徒,我去问了,他们说我能去。”李欣茹正在缝衣服,手顿了顿:“那你原来的活咋办?”沈豪坐在竹椅上,拿起颗葡萄吃:“原来的活还干,学徒是晚上学,不耽误。学会了咱就能自己修农机,不用总往镇上跑。”
沈念凑过来:“爸,学会了能修三轮车不?”沈豪笑:“能,啥都能修。”沈惜也跟着喊:“修、修!”一家人坐在竹棚下,说着话,吃着葡萄,晚风从葡萄架的缝隙吹进来,带着点甜,把日子都吹得软乎乎的。
入冬第一场雪落时,沈惜已经不怕幼儿园了,每天早上都自己背着小书包,拉着沈念的手去。这天放学回来,她手里拿着张奖状,是幼儿园发的“乖宝宝奖”,红扑扑的纸,上面印着朵小红花。她举着给沈爸爸看:“爷,奖!”
沈爸爸接过奖状,眯着眼睛看了半天,又递给沈妈妈:“咱惜惜能耐了。”沈妈妈把奖状贴在堂屋的墙上,挨着沈念的“三好学生”奖状。沈念看着两张奖状,忽然说:“妹,明年你也得个三好学生奖。”沈惜点头:“嗯!得奖!”
扫房那天,沈念和沈惜又抢着擦窗户。沈念站在小板凳上擦上面,沈惜就站在地上擦下面,擦得干干净净,连玻璃上的小泥点都没放过。沈妈妈看着亮堂堂的窗户,笑着说:“这俩孩子,真是长大了。”
拍全家福时,还是在老槐树下。沈惜不再抢糖葫芦了,乖乖站在李欣茹旁边,手里捏着她的“乖宝宝奖”奖状。沈念站在她旁边,腰杆挺得笔直。沈豪挨着沈爸爸,脸上带着笑——他的学徒快学完了,农机站的师傅说他学得快。
相机“咔嚓”响时,沈惜忽然踮起脚,往沈念脸上亲了口,沈念愣了愣,也往她脸上亲了口。一家人都笑了,风把沈妈妈的头巾吹得飘起来,像朵红花儿。
照片洗出来,李欣茹把它贴在去年那张旁边。她看着照片里的人,又看了眼窗外——葡萄架上积了层薄雪,竹棚下的竹桌盖着块布,菜园子的草帘又盖好了,草莓地的新芽在土里藏着,等开春就冒出来。
沈念在教沈惜认字,沈惜趴在桌上,小手握着铅笔,歪歪扭扭地写“哥”字。沈爸爸坐在火炉边编竹筐,这次编的是个小篮子,编得细细的,是给沈惜装奖状的。沈豪在给沈妈妈讲农机的事,李欣茹在灶房炖着鸡汤,香气飘满了院子。
原来日子就是这样,是草莓地冒的新芽,是菜园子的青菜,是葡萄架下的竹棚,是妹妹手里的奖状。是爸爸学修农机的认真,是妈妈腌的咸菜,是爷编的竹篮,是一家人坐在竹棚下吃葡萄的暖。那些藏在寻常里的盼头,不用急,就像葡萄藤的芽,往藤上爬得慢,等夏天一到,就挂满了串,带着甜,慢慢熟。